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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望清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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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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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望清算日
那天下午两点,全人类的脑颅里同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叮”,就像微波炉热好饭的声音。那个不知存在与否的神明宣布:每人可以许一个愿望,即刻生效。
李大伟,某互联网大厂资深后端工程师,正对着满屏标红的报错信息抓头发。由于昨晚熬夜打了麻将,他今早把一行关键代码敲错了,导致整个支付系统正在疯狂退款。听到那个声音,李大伟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擦一擦油腻的刘海,脱口而出:“我希望能消除所有的 Bug。”
神明似乎是个不讲逻辑的执行者。它没有修正李大伟的错误代码,而是直接针对了“Bug”这个概念的本源。
那一瞬间,世界清净了。
李大伟满屏的报错消失了,因为编辑器本身就是个巨大的 Bug 集合体,它瞬间崩溃,连带着操作系统一起化作了虚无。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头顶的灯泡先灭了——电力控制系统也是靠代码跑的,里面全是各种补丁和未处理的异常。
紧接着,全球五十亿台手机在一秒钟内变成了真正的砖头。不是那种无法开机的砖头,而是那种真的只能拿来垫桌脚的工业废料。人们惊恐地发现,手里那块光滑的玻璃不仅是黑的,连物理按键都消失了——因为某些触控驱动程序里存在死循环,为了消除 Bug,神明顺手把硬件逻辑也给抹了。
华尔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崩盘,没有红绿跌涨,只有一片漆黑的屏幕。因为现代金融体系本质上就是建立在无数个由 Bug 堆砌的补丁之上的空中楼阁。当 Bug 被彻底清除,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也失去了存在的逻辑基础,所有人的存款瞬间归零,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纯净”系统。
最惨的是天上。几万架正在飞行的民航客机突然与地面失联,自动驾驶系统判定为“存在未定义的行为风险”,直接自我格式化。机舱内,乘客们原本还在抱怨飞机餐难吃,下一秒氧气面罩掉落,不是因为失压,而是因为控制系统的逻辑判断出现了“完美”的真空。
世界重归原始。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智能家居把你锁在厕所里出不来。
李大伟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看着手里变黑的“砖头”,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人类文明的本质,就是在不断的错误中修修补补。一个完全正确、没有 Bug 的世界,就是一片虚无。
他甚至无法发一条朋友圈来后悔,因为连语言文字都在消除歧义的“优化”过程中变得支离破碎。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形容词都是一种对现实的歪曲——也就是一种 Bug。
于是,他只能闭上嘴,在这个绝对正确、绝对完美、死一般寂静的世界里,饿着肚子等待天亮。
椭圆形办公室里的那盏神灯是 CIA 在中东某个烂泥坑里挖出来的,据说是为了以此展示美国的软实力——即把神话变成地缘政治工具的能力。总统没那个耐心听什么历史背景,他用那双惯于签署行政命令的手擦了擦灯,许下了那个听起来无比宏伟的愿望:“我要消灭美国所有的敌对势力。”
灯神打了个哈欠,那是那种看透了兴衰更替的厌倦眼神,随后打了个响指:“如你所愿,这个词定义很广,但我喜欢你的魄力。”
五角大楼的末日警报是在三秒后响起的。那声音不像是在预警,倒像是在嘲笑。
“长官!北美防空司令部急电!”一名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成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手里抓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热气的宣战书,“加拿大宣战了!理由是我们称他们的枫糖浆是‘潜在的战略资源威胁’!他们的皇家骑警正在跨越边境,这帮疯子甚至没等雪停!”
总统还没来得及消化“枫糖浆危机”的荒谬性,更大的噩耗接踵而至。
“伦敦方面也动手了!”另一个屏幕亮起,操作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皇家海军核潜艇在大西洋发射了‘三叉戟’导弹!首相发表讲话,说既然我们要消灭所有‘敌对势力’,那他们必须先发制人以自保,毕竟如果不跟美国作对,他们就显得太没有独立性了,这也是一种敌对!”
“北约呢?我们要启动第五条款!”总统咆哮着,试图在一片混乱的红色警报灯中寻找盟友。
“这正是最精彩的部分,先生。”国防部长面如死灰,他正盯着那块显示欧洲版图的大屏幕,“法国人监测到英国的发射动作,他们的自动反击系统判定这是针对欧盟的打击。现在,巴黎向伦敦发射了核弹。柏林看到法国动了,根据他们历史上的‘安全感缺失综合征’,顺手向波兰和华沙扔了几个。土耳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把核弹丢给了希腊。北约现在是个全家桶,正忙着内部互射核弹,就像一场为了抢夺电视遥控器而打起来的家庭聚会,只不过遥控器是地球,武器是核弹头。”
五角大楼彻底乱套了。高级将领们在走廊里互相推搡,有的在给家里打电话告别,有的在争论是不是该把加拿大也算进“欧洲”战区以便统一指挥。大屏幕上,一个个蓝色的光点代表着美国的基地正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友军”拔除。
总统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原来在这个充满零和博弈的世界里,当你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所有看着你眼红、或者仅仅是想保持独立呼吸权的人,都是潜在的敌对势力。
“恭喜您,总统先生,”灯神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黑色幽默的温情,“您的愿望实现了。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任何势力反对美国了。”
一颗从大西洋彼岸飞来的核弹划破了华盛顿的天空,那是来自最亲密盟友的“问候”。
“因为,”灯神在核爆的强光吞没一切前轻声说道,“再也没有‘世界’了。”
老班纳吉站在恒河边,手里捏着一瓣万寿菊,神情肃穆地向湿婆神许愿。他受够了新闻里无休止的枪炮声,受够了邻里间因为一点鸡毛蒜皮就挥舞拳头。他闭上眼,虔诚地祈祷:“神啊,请让这个世界拥有真正的和平吧。让人类放下武器,消除一切攻击性,像羔羊一样温顺。”
神大概是刚喝完午茶,心情不错,大手一挥,准了。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就在许愿后的下一秒,正在边境对峙的两名士兵突然面面相觑,然后尴尬地收起了刺刀,互问了一声“吃过没”。而在城市的阴暗巷子里,一个正准备捅人的劫匪突然觉得手中的匕首面目可憎,转而掏出毛巾帮受害者擦了擦汗。全人类都沐浴在了一种诡异的和谐之中,连骂人的脏话都变成了赞美诗。
然而,神在执行指令时似乎做了一点过度优化。人类不仅对外消除了攻击性,对内也贯彻了“和平主义”。
医院的急诊科瞬间成了地狱里最热闹的游乐场。
张医生看着面前的病人,满头大汗。病人只是被纸划破了一点皮,伤口却红肿溃烂得像个烂番茄。因为失去了攻击性,人体内的白细胞大军集体卸甲归田,它们看着入侵的细菌,不仅不吞噬,反而友好地伸出伪足,试图和致病菌握手言和,甚至还要给它们倒杯茶。
“没事,老兄,进去随便住,别客气。”白细胞对葡萄球菌说。
于是,细菌们以一种宾至如归的姿态,在人体内开起了狂欢派对。
医院里挤满了人,却听不到一声呻吟或哭喊。毕竟,疼痛也是身体的一种攻击性预警,现在这种机制也被取消了。人们即使内脏都在衰竭,脸上依然挂着慈祥而僵硬的微笑。
“医生,我觉得我的肺好像在开派对,”一个病人抓住张医生的手,满眼柔情,“但我好爱这种融化感。”
张医生没法给他开抗生素——抗生素本质上是一种对细菌的“暴力屠杀”,在这个和平的新世界里,这种暴行是不被允许的,药物一进入喉咙就变得像纯净水一样温和。张医生只能微笑着拥抱病人:“我也爱你,兄弟。”
走廊里,人们相互搀扶,不是因为善意,而是因为虚弱。但他们把这理解为友爱。两个人走着走着,一个倒下了,另一个就趴在他身上,两人笑着拥抱在一起,体温逐渐冷却,成了细菌的温床。
老班纳吉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呼吸微弱。他的免疫系统已经彻底躺平,大肠杆菌正在和流感病毒在他的血管里举行联姻大典。他的家人围在床边,没有眼泪,只有充满爱意的注视。
“看啊,”老班纳吉费力地指着一旁心率归零的监护仪,嘴角带着满足的笑,“这世界终于和平了……再也没有……杀戮了……”
他旁边床位的大叔正被肺炎折磨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却还是努力竖起大拇指,随后带着一脸安详的笑容,在细菌的簇拥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整个病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人们一个个笑着倒下,互相拥抱成一团僵硬的雕塑。病毒和细菌成为了地球上最后的赢家,但它们也格外温柔,在分解尸体时,仿佛也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亲吻。
世界终于和平了,一片死寂,只有细菌在欢呼。
汤兰正卡在天和核心舱的深空维修口里,跟一根该死的液压管较劲。这是她这周第三次修理水循环系统的过滤泵,满手都是那种特制的、闻起来像陈年抹布一样的黑色润滑脂。
耳机里突然滋滋啦啦响了两声,紧接着传来了地面控制中心那个总是小心翼翼的声音:“天宫,这里是北京。汤兰,收到请回答。刚才……呃,银河系广播中心发来个通知,说是给本星系文明发放‘一次性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