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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一种名为“正义”的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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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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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一种名为“正义”的投名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闹钟,是微信。凌晨两点,那个平时在群里唯唯诺诺、头像是一只卡通猫的学生,发来了一张截图。
截图画质模糊,显然是偷拍。画面里是讲台,老师正在板书,嘴巴半张,似乎在解释什么。配文只有三个字:“看一下。”
群里没人说话。几分钟后,又一张截图。是某个短视频平台的举报页面,状态显示“已受理”。那学生发了最后一个表情:一个微笑。
第二天,那个老师没来上课。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问。那个学生的座位空着,大概是被叫去办公室做笔录了。教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粉笔灰在阳光下缓缓沉降。
这就是现在的教室。讲台之上是老师,讲台之下是猎手。
曾几何年,举报这回事,是留给敌特和坏分子的。那时候检举箱设在阴暗的角落,人们走过时要低头快步,生怕被看见往里投了什么。现在不一样了,检举箱被拆解成了无数个发光的方块,装进了每个人的口袋里。以前举报是为了自保,现在举报是为了进攻。
这种进攻,披着“正义”的皮。
那个被举报的老师,罪名大概是很轻飘的。也许是讲历史时多说了几句真话,也许是讲生物时少讲了几个神学观点,又或者仅仅是吐槽了一句食堂的饭菜难吃。这些在成年人世界里稀松平常的牢骚,到了那个狭小的教室里,就成了“思想问题”。
那个学生不懂什么是思想,他懂的是权力。
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枪。这把枪不需要子弹,只需要一段录音、一张照片、几行断章取义的文字。扣动扳机也没有声音,只有屏幕上“已受理”三个字。这比做试卷来得痛快,比考高分来得直接。做卷子,你还得背单词、算公式;举报,只需要一颗被宠坏的、或者被吓坏的童心。
学校对此是什么态度?
校领导怕得要死。他们不在乎是非,只在乎舆情。一旦那个“已受理”变成了热搜,学校的牌子就要砸。所以,最经济的处理方式,就是切割。老师是临时工也好,是正式工也罢,只要成了负面信息的源头,那就是病灶,必须切除。
于是,老师闭嘴了。剩下的老师,看着空荡荡的讲台,后背发凉。他们学会了新的生存技能:念 PPT。PPT 是上面发下来的,字是白的,底是蓝的,绝对正确,绝对安全。没人敢发散思维,没人敢即兴发挥。课堂变成了播音室,老师变成了只会翻页的机器。
这怪那个学生吗?
那个学生也是受害者。看看现在的教育环境,到处都是眼睛。监控摄像头对着黑板,对着走廊,甚至对着宿舍。成年人互相监视,也监视孩子,孩子自然学会了这套把戏。他们看着家长怎么在业主群里吵架,看着老师怎么在家长群里训话,看着网上的陌生人怎么用唾沫淹死一个人。
他们看懂了:讲道理太累,贴标签最快。
只要给对方贴上“不爱国”、“不尊重”、“三观不正”的标签,你就站在了道德的高地上。站在高地上,你可以随意向山下扔石头,砸死谁都不用负责。这种快感,比游戏里的五杀还要强烈。这是一种权力的致幻剂。
更可怕的是,这种致幻剂正在全社会泛滥。
不仅仅在学校。职场里,同事之间的聊天记录成了呈堂证供;家庭聚餐,亲戚的一句玩笑话被发到网上示众。人们不再交流,只在试探。试探你的立场,试探你的底色,一旦发现漏洞,立马截图存证。
我们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全景监狱。每个人既是狱卒,又是囚犯。我们举着放大镜寻找别人的瑕疵,却忘了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
那个举报老师的学生,大概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他觉得自己在净化环境,在维护秩序。他不知道,当他把老师送走的那一刻,他也亲手拆毁了自己获取真知的桥梁。他以后听到的,只有死气沉沉的朗读声,那是他应得的报应。
但报应不止于此。
这批在举报中长大的孩子,将来会进入社会。他们习惯了用“举报”解决问题,习惯了用“政治正确”压制异见。他们容不下半点沙子,也容不下半点不同。
想象一下,未来的公司开会,没人敢提反对意见,因为对面可能正开着录音。未来的朋友聚会,没人敢说心里话,因为朋友圈可能下一秒就截图。人人自危,人人默不作声。
那些被举报“倒下”的人,悄无声息。他们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因为申辩往往意味着更大的流量,更大的罪过。最好的办法就是消失。像那个老师一样,从讲台上消失,从视野里消失。
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清澈”?这分明是一潭死水。
鲁迅先生曾说,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现在没人主张拆屋顶了。大家都在忙着把已经开好的窗户封死,理由是风太大,吹坏了花花草草。
那个学生还在微笑。他觉得自己赢了。他不知道,当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的那一刻,他也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没有回声的铁屋子里。
那扇门,被他自己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