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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一种名为“感情”的合法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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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一种名为“感情”的合法吃人

转盘转得很慢,像一只巨大的、慵懒的独眼,冷冷地审视着围坐的一圈人。一条清蒸石斑鱼停在“主宾”面前,鱼眼浑浊,死死盯着天花板的石膏浮雕。没人动筷子。主宾正在聊他那辆新换的轿车,声音不大,语速平缓,但足以让圆桌上的另外十个人屏住呼吸。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几声恰到好处的、节奏精准的附和。这是一场无声的围猎,只是不知道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座位图就是阶级图。

谁坐在主宾左手边,谁坐在右手边,谁坐在那个必须负责催菜、倒酒、叫服务员的“上菜口”,这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地理政治。那个坐在上菜口的人,通常是饭局里地位最低的,或者是那个有求于人的倒霉蛋。他吃到的菜永远是凉的,因为他必须时刻站起来给转盘让路,或者像个门童一样接过服务员手里的盘子。他吃得最少,动得最多,笑得最累。他的存在不是为了进食,而是为了证明主宾的尊贵。他在饭局上的每一次起身,都是在向权力行脱帽礼。

酒精不是饮品,是溶剂。

它溶解尊严,溶解防备,把一个成年人的体面还原成一种半流质的、易于塑形的软泥。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起来了,举着一杯白酒,满脸通红。他说:“李总,我干了,您随意。”这是一句谎言,也是一句通牒。如果他真的“随意”,如果不把杯子倒空亮底,这杯酒就是泼在李总脸上的水。李总抿了一口,那是权力的特权。站着的人必须把这一杯辛辣的液体灌下去,以此证明他的服从。他喝下去的不是酒,是他的膝盖。他在用肝脏的损伤率,换取一张进入李总朋友圈的入场券。

语言在这里变成了另一种货币,一种通胀极其严重的货币。

一个普通的处长被吹成了手眼通天的教父,一个濒临破产的项目被夸成了未来的独角兽。大家都在说假话,大家都知道对方在说假话,但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这是一种默契的智力羞辱。吹捧者通过贬低自己的智商来取悦对方,被吹捧者通过接受这些显而易见的谎言来确认权力。所谓的高情商,不过是学会了如何在保持直立行走的同时,熟练地进行精神上的下跪。那些不会说这种“黑话”的人,那些试图谈论事实、逻辑、真理的人,会被视为“不懂规矩”,被边缘化,最后饿死在社交圈的荒原上。

饭桌上往往还有女人。

这不是性别歧视,这是现实主义的素描。如果有年轻女性在场,她往往被安排在主宾旁边,充当一种活体装饰。她的职责不是吃饭,甚至不是说话,而是负责“活跃气氛”。她必须忍受那些裹着黄色笑话外衣的言语骚扰,还得笑得花枝乱颤,假装听不懂那些下流的暗示。如果她翻脸,就是“开不起玩笑”;如果她离席,就是“不懂事”。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她是权力的背景板,是这顿人肉宴席上唯一不用付钱的配菜。

桌子上的菜大多没怎么动。

澳洲龙虾僵硬地躺在冰块上,鲍鱼在粉丝里不知所措。没人是为了吃东西来的。这些昂贵的食材是布景,是道具,用来标定这场聚会的票价。人们忙着敬酒,忙着交换名片,忙着在酒酣耳热时达成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胃成了附属品,甚至成了累赘。那些真正为了填饱肚子而动筷子的人,会被视作“没眼力见”,是不懂规矩的野蛮人。食物在这里失去了它的本质,异化为一种炫耀性的符号。

“感情”是饭局上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都在酒里了。”“这事儿看感情。”他们口中的感情,是一种极其廉价的粘合剂。如果你需要通过喝到胃出血来证明感情,那这段感情本身就不值钱。真正的感情是平静的,是无需证明的,是即使喝白开水也能聊半宿的。饭局上的“感情”,其实是一种勒索。它通过一种名为“面子”的暴力手段,强迫你出让你的利益、你的健康、你的原则。如果你拒绝,你就是“不给面子”,你就是背叛了这段虚构的“感情”。这是一种合法的吃人,吃相难看,却披着温情脉脉的面纱。

买单是最后一幕高潮戏。

这通常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武打戏。有人冲向收银台,有人死死抱住他的腰,有人高喊着“看不起我”,有人假装掏钱包却怎么也掏不出来。这不仅仅是抢着付钱,这是在抢夺“施恩者”的高地。买单的人不是输家,他买到了下次召集权,买到了在场所有人的亏欠感。而被请客的人,在接过账单的那一刻,就已经欠下了一笔还不清的债。这笔债叫“人情”,汇率由债权人单方面决定,且随时间推移利息滚雪球般增长。银行贷款你还能看到合同,人情债连欠条都没有,却能压得你一辈子直不起腰。

散场了。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像鬼魂。刚才还在饭桌上豪言壮语的人,此刻蹲在路边的花坛旁呕吐。秽物里混杂着没消化的昂贵食材和辛辣的酒精,散发着一种酸腐的恶臭。那股味道,是这场盛宴最真实的注脚。他吐掉了尊严,吐掉了健康,只为了明天能继续在那个转盘旁边,演好一个体面的人。

服务员推门进来收拾残局。

桌上一片狼藉,剩菜倒进了泔水桶,烟灰缸里的烟头泡在菜汤里,泛着油光。那条石斑鱼只剩下了一副完整的骨架,鱼刺根根竖立,像是一座微型的、惨白的墓碑。它静静地躺在垃圾堆里,鱼眼依然大睁着,看着下一个走进包间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