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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娃:一场名为“爱”的数字剥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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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娃:一场名为“爱”的数字剥皮

张三把手机怼到了女儿的脸 上。

屏幕里还在冒着热气的红烧肉还没动,镜头已经像一把刺刀,挑开了这顿饭的遮羞布。小女孩嘴里塞满了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神躲闪,甚至带着一丝惊恐。她不想被拍,她想把头埋进碗里,或者干脆钻到桌子底下去。但张三不答应。

“来,给叔叔阿姨笑一个。”张三的声音从画外音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父亲特有的、仿佛君临天下的威严。

女孩没笑。她甚至想哭。

张三不满意了。他按住那个快门键,像按住一只待宰的羔羊。咔嚓一声,画面定格。那一刻,女孩的窘迫、无奈、以及那一点点想要维护尊严的企图,全都被封进了那个黑色的镜框里。

两分钟后,这张照片出现在了朋友圈。配文是:“我家的小馋猫,吃饭都要哄,真拿她没办法。”下面是一排排的点赞和笑脸。张三看着那些红色的心形图标,脸上浮现出一种满足的油光。他觉得他爱他的女儿,他在记录生活。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假装不知道,他刚刚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狩猎。

这哪里是爱?这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在这个名为“家庭”的私人领地里,父母拥有绝对的解释权。他们手握镜头,就像法官手握法槌。孩子的每一次狼狈、每一次哭泣、每一次尿床、每一次因为考砸了而扭曲的脸,都被打上了“可爱”、“有趣”、“成长”的标签,然后被扔进互联网的斗兽场里,供人围观、咀嚼、评头论足。

你看那个视频。一个小男孩因为被抢了玩具在哭,父亲非但没有安抚,反而掏出手机,把镜头怼到孩子满是泪水的脸上,还要配上滑稽的特效音乐。观众笑了,觉得这孩子真逗。父亲也笑了,看着播放量蹭蹭上涨,心里乐开了花。

孩子的痛苦,成了父亲的流量。孩子的眼泪,成了看客的佐料。

这甚至比奴隶制还要残酷。奴隶主至少还要管奴隶的温饱,因为那是他的财产。而在这里,孩子不仅是财产,更是可以随意切割、展示、变现的展品。他们的尊严被剥离,像剥皮一样,鲜血淋漓,而父母却在一旁鼓掌,称之为“成长的足迹”。

有人说,这只是记录。别骗自己了。

如果是记录,为什么要发朋友圈?如果是记录,为什么要写那些讨赞的文案?如果是记录,为什么要在孩子明确表示抗拒的时候还要强行拍摄?

这根本不是记录,这是炫耀。这是一种低级的、廉价的、建立在弱者痛苦之上的权力展示。

父母们聚在一起,就像是在进行一场奇怪的古玩展览。他们拿出的不是瓷器,不是字画,而是自己的孩子。谁家的孩子考了一百分,谁家的孩子钢琴过了十级,谁家的孩子长得更白净。孩子们被摆在展示架上,必须时刻保持光鲜亮丽,必须时刻准备着表演才艺,哪怕他们心里想的是去泥坑里打滚,或者只是发一会儿呆。

一旦孩子表现出了不配合,或者展现出了某种“不体面”的一面——比如在商场里撒泼打滚,比如吃饭弄得满脸油污——父母的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举起手机。

因为这种“不体面”,在朋友圈里往往能获得另一种关注。那是一种带着俯视视角的同情,或者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调侃。你看,我家孩子虽然调皮,但我依然“爱”他,我是一个多么伟大的父母。这种自我感动的戏码,演得多了,连演员自己都信了。

这就是鲁迅先生当年说过的“吃人”,只不过如今这吃法变了样。以前是用刀叉,现在是用镜头;以前是在密室里吃,现在是在云端吃;以前吃的是肉,现在吃的是灵魂。

孩子在这样的注视下长大,他们早早就学会了表演。他们知道在镜头前该笑,该哭,该做什么动作能换来那声“真棒”。他们失去了真实的自我,变成了一个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偶。

我见过一个五岁的孩子,看见大人举起手机,下意识地就摆出了剪刀手,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假笑。那一瞬间,我感到一阵寒意。那个笑容里,没有孩子的天真,只有成年人的圆滑和世故,甚至带着一丝疲惫。那是被无数次“咔嚓”声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这不仅仅是隐私的泄露,这是人格的谋杀。

当这些孩子长大,他们在互联网上的形象早已被父母定格。那些尿床的照片,那些光着身子的视频,那些歇斯底里的哭闹,像纹身一样刻在他们的数字身份上,永远无法洗净。他们将来走进学校,走进职场,甚至走进婚姻,这些影像都会像幽灵一样跟随着他们。

谁给了父母这种权利?是血缘吗?是那句“我是为你好”吗?

血缘不能成为侵权的理由,爱更不能成为暴力的遮羞布。当父母把孩子的隐私当成谈资,当成社交货币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背叛了“监护人”这三个字。他们不是在守护孩子,他们是在消费孩子。

更可悲的是,这种消费被包装成了“亲情”。如果你敢反对,你就是不识好歹,你就是不懂父母的苦心。这种道德绑架,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勒得孩子喘不过气来。

我们常说,孩子是独立的个体。但这话说得再多,只要镜头还在侵犯他们的边界,这就是一句空话。真正的尊重,是把镜头放下,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孩子的眼睛,去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而不是透过屏幕去审视他们的“价值”。

可惜,大多数父母做不到。他们太寂寞了,太需要认同了,太需要一点东西来填补自己苍白的人生了。于是,他们把手伸向了最软弱、最无法反抗的那个人。

他们把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义肢,装在自己残缺的虚荣心上,招摇过市。

回到张三的那张照片。

那个满嘴饭粒的女孩,也许早就忘了那一瞬间的尴尬。但那张照片还在。它躺在几百个陌生人的手机里,躺在服务器的硬盘深处。它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地雷,埋在女孩的未来里。

张三还在刷着朋友圈,看着不断增加的点赞数,嘴角挂着那抹满足的笑。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映出他那张脸,不像个父亲,倒像个刚做完交易的掮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