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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码点餐:一场名为效率的掠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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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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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码点餐:一场名为效率的掠夺
走进一家连锁面馆,正是饭点,嘈杂得像刚开了锅的粥。我在桌边坐下,等了五分钟,不见服务员拿菜单来。旁边经过一个端着盘子的姑娘,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的空桌,像是在寻觅什么稀世珍宝,对我的招手视若无睹。终于,一个系着围裙的经理模样的人走过来,没有寒暄,没有微笑,手指往桌角一指:“扫码点餐。”
那是一张贴得歪歪扭扭的二维码,边角卷起,沾着几滴陈年的红油渍,像一块贴在墙上的狗皮膏药。想吃这碗面,得过这道关。
我拿出手机,扫码,关注公众号,授权手机号,注册会员。这还没完,屏幕上弹出一个红框,要获取我的地理位置。我不给,它就不动。那感觉,就像是去邻居家借个火,邻居非要先查查我的户口本,量量我的三围,才肯把火柴递过来。我不过是想吃一碗二十八块钱的牛肉面,不是要竞选美国总统。
这就是所谓的“数字化升级”。资本家把算盘打到了骨髓里。
以前吃饭,进门有人迎,落座有茶水,服务员拿着小本子站在旁边,你说一个菜,他记一个字,那是人与人的交流。现在变了,你成了自己的服务员。你自己找座,自己扫码,自己下单,自己支付,最后还得自己去取餐口把面端回来。店家省了服务员的工资,省了菜单的印刷费,省了点菜的等待时间,这叫“降本增效”。
成本是降了,效是增了,那是店家的效。顾客呢?顾客成了免费的劳动力。过去花钱买服务,现在花钱买罪受。你以为你是消费者,其实在系统眼里,你不过是又一个不用发工资的编外员工。这道理,没人明说,但大家都默默干了。
更妙的在于数据的掠夺。那碗牛肉面吃进肚子里,消化了就没了。但你填进去的手机号、微信头像、地理位置、消费习惯,都留在了商家的后台。他们知道你爱吃辣,知道你周二中午会来,知道你住在三公里内。下次你路过,手机就震一下,弹出一两条精准的优惠券:“亲,好久不见,想念你的牛肉面了吗?”
这哪里是想念你的胃,分明是想念你钱包里的银子。
有人会说,这多方便啊,不用排队,不用喊人,手指点一点就行。我不否认方便。懒惰是人类的本能,能坐着绝不站着,能动手指绝不动嘴。为了这点方便,我们出卖了什么?出卖了隐私,出卖了作为人的尊严,出卖了拒绝被计算的权利。
我们像一群被圈养的羊,牧场主给每个羊脖子上挂了个电子标签。只要羊去吃草,系统就记录一次。羊觉得很方便,不用叫唤就有草吃,却不知道那标签是为了在杀羊的时候,能更精准地算出肉的斤两。
最惨的是那些被这股浪潮卷到岸上的人。上周末,我看见一个老头,头发花白,站在那家面馆的点餐机前发呆。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那是纸币,在这个扫码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服务员冷冰冰地指了指机器:“大爷,我们不收现金,扫码。”
老头不懂。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吃碗面还得先学会摆弄那个发光的玻璃板。他试着问旁边的小伙子能不能帮忙点一下,他把钱给小伙子。小伙子戴着耳机,摆摆手,没空。老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周围的人都在低头划手机,没人看他。他最后把钱塞回兜里,转身走了出去。
那一刻,我觉得他不是走出了面馆,而是被这个时代踢了出去。
技术本该是给人用的工具,现在倒成了人的主宰。它划定了一条线,线内是“文明人”,线外是“老古董”。不会扫码,没有智能手机,你就连吃碗面的资格都没有。这不仅仅是技术门槛,这是新型的种姓制度。我们在用“方便”两个字,心安理得地谋杀那些跟不上速度的人。
而且,这种谋杀是不见血的。没人拿着刀逼你,是“大势所趋”,是“时代发展”,你若抱怨,便是你落后,是你矫情,是你不能适应社会。这逻辑霸道的很,明明是被剥夺了选择权,还要被扣上一顶“不思进取”的帽子。
再往深了想,这不仅仅是吃饭的事。医院挂号要扫码,甚至有些医院取消人工窗口;买火车票要抢票软件,老年人只会去窗口排队,结果被告知票都在网上卖光了;进公园要预约,进博物馆要预约。我们被一个个二维码捆得结结实实。
生活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每个节点都是一个二维码。你以为你在扫码,其实是码在扫你。它扫你的脸,扫你的钱,扫你的生活轨迹。我们活在数据的牢笼里,还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各种“用户”。
我看着那个老头消失的背影,再看看面前这碗已经坨了的面,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我想找服务员要张纸巾擦嘴,环顾四周,没人理我。大家都忙着看手机,或者忙着盯着出餐口的屏幕。
我只好自己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起身离开。
桌上那张二维码还在,贴得死死的,像一只盯着人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