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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感:给平庸生活涂脂抹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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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感:给平庸生活涂脂抹粉

餐馆里的灯光故意调得很暗,大概是为了让人看不清盘子里那块牛排的真实成色。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桌子中间摆着一束明显是刚从楼下花店买来的玫瑰,包装纸甚至还留着折痕。女的没动刀叉,举着手机找了五分钟的角度,男的也没动,眼神空洞地盯着碗里的配菜,等着那一声明令禁止先吃的“仪式”结束。终于,快门响了,照片上了网,那束花被推到桌角,两人开始低头刷手机,直到结账离开,那两块牛排始终没被切开过。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仪式感”,一场专门用来给人看的尸体解剖。

现在的年轻人,大概是被一种名为“热爱生活”的病毒感染了。这种病毒的症状之一,就是必须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做一个特定的动作,并把这个动作命名为“仪式感”。商家是第一批病毒的携带者,他们敏锐地嗅到了这股铜臭味,于是秋天有了第一杯奶茶,冬天有了第一顿火锅,甚至连原本用来祭奠亡魂的节日,也能变成盛装打扮的理由。所有的节日最后都变成了购物节,所有的感动最后都变成了转账记录。这不是仪式,这是消费主义的圈套,这也是一场盛大的、心照不宣的合谋。

所谓仪式感,剥去那层温情脉脉的外衣,本质上是对于平庸的极度恐惧。现代人活得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偶,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周而复始,不敢生病,不敢请假。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滋没味。因为内心空虚,所以急需一点佐料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这就好比一个快死的人,非要涂上厚厚的脂粉,好让自己看起来红润一些。那些精心摆盘的早餐,那些刻意摆拍的书籍,不是为了吃,也不是为了看,而是为了制造一种“我过得很精致”的幻觉。没有这点幻觉,他们大概会被这枯燥无味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来。

朋友圈是这场幻觉的展览馆。这里没有活人,只有一个个完美的假人。每一个“仪式感”的背后,都藏着一种深深的焦虑。如果不发朋友圈,这顿饭仿佛就白吃了;如果不发朋友圈,这次旅行仿佛就没去过。人的存在感不再来源于内心的体验,而来源于他人的点赞。那个举着手机找角度的女人,她那一刻的快乐不是来源于食物的香气,也不是来源于对面男人的凝视,而是来源于想象中别人看到这张照片时的羡慕。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表演者,生活成了她的舞台,而观众是那些同样空虚的陌生人。

更可笑的是,这种仪式感正在变成一种新型的道德绑架。原本两个人的感情,是柴米油盐里的互相扶持,是深夜里的一盏灯,是生病时的一杯水。现在却简化成了节日里的红包数字,和朋友圈里的转账截图。如果你不配合演这场戏,你就是“不浪漫”,就是“不懂事”,就是“不爱我”。感情被量化成了礼物的价格,真心被置换成了仪式的规模。许多情侣吵架,吵的不是感情本身,而是“为什么别人有仪式感我没有”。这种攀比心理被商家包装成“爱”,实则是把人性中最贪婪、最虚荣的部分勾引出来,然后狠狠地收割。

我们还可以看看那些所谓的“生活家”教给我们的套路。他们告诉你,要在周末点一支香薰蜡烛,泡一杯手冲咖啡,读一本纸质书,这叫“慢生活”。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真正的慢生活是农人在树荫下乘凉,是渔夫在船头抽烟,那是劳动之余的自然喘息。而现在的“慢生活”,却是为了慢而慢,为了表演而慢。那支蜡烛如果不发朋友圈,大概连点燃的意义都没有;那本书如果不当道具,大概率连塑封都不会拆。这不是慢生活,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加班,只不过这次你是自己的道具师,也是自己的监工。

这种表演型人格的泛滥,让人逐渐丧失了感知真实的能力。当生活被切割成一个个需要被“记录”的碎片,人就失去了整体把握生活的能力。你忙着调整滤镜,忙着构思文案,却唯独忘了去感受那一刻的风,那一刻的光,那一刻身边的人。你的感官被屏幕隔绝,你的心灵被虚荣填满。等到若干年后,翻开相册,你看到的不是生活,而是一堆精心修饰过的像素点。你以为你留住了记忆,其实你只留住了伪装。

鲁迅先生若在今日,大概也会对这种“吃人”的新方式感到惊讶。旧社会的吃人,是把人变成鬼;新社会的吃人,是把人变成戏子。以前的人,还要脸面,还要遮掩;现在的人,直接把虚荣挂在脸上,还美其名曰“仪式感”。这不仅是可悲,更是可怜。一群没有灵魂的人,试图通过模仿别人的动作来证明自己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悲剧。

那个在餐馆里的男人,终于付完了账。女人挽着他的手走出大门,门口的迎宾员机械地喊着“欢迎下次光临”。那束玫瑰被遗忘在桌角,花瓣已经开始有些打蔫,像极了一张因为笑得太久而僵硬的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是新的一条点赞提醒,但这光亮太微弱,根本照不亮他们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