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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卡:一种名为“自律”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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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卡:一种名为“自律”的表演

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老张的手已经像受了惊的蟑螂一样,熟练地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照在他那张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脸上,但他并不在意。他甚至没有睁眼,拇指悬空,精准地落下,点击,滑动。一声清脆的“叮”响过,他才长出一口气,翻身继续睡。

这不是为了赶车,也不是为了抢购限量的特价菜。他只是在某个早起打卡群里,完成了一项名为“梦想”的仪式。六点零一分,群里已经整整齐齐排起了长队,全是“已打卡”的绿色截图。这绿油油的一片,像极了此时此刻窗外还没完全褪去的夜色,也像极了这群人头上长出的韭菜。

这就是现代人的“早朝”。皇上已经死了很久,但跪拜的姿势刻在了骨髓里,换了个对象,跪得更标准了。

以前的人打卡,是为了领工资,是为了让资本家确认这具肉体今天按时出现在了流水线上,这是一种屈辱,一种为了生存不得不出卖自由时间的证据。现在的人变了,他们把这种屈辱内化了,甚至把它包装成了一种美德。没有人拿枪指着你,没有人扣你的全勤奖,你却比谁都害怕迟到。那个绿色的勾,就是你给自己颁发的精神工资。

这种打卡的逻辑,建立在一种极其荒谬的量化之上。

你打开那些阅读 App,书架上一排排名著,没人看。但只要有一个“每日阅读 10 分钟”的打卡活动,人群就蜂拥而至。他们并不在乎书里写了什么,他们只在乎那个进度条有没有走完。读《红楼梦》,十分钟读完,截个图,发个朋友圈,配文:“安静的力量”。至于贾宝玉是谁,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第 35 天”的勋章已经挂在了头像上。知识在这里变成了尸块,被剁碎了喂给算法,算法吐出一个数字,人类就把它当成圣旨。

我看过一个背单词的打卡群。群规森严,漏打一天就要被踢出。群里几百号人,每天都在发着同样的单词截图。我点开其中一张,发现截图里的单词是“abandon”。连续三个月,这个人每天都在背这一个单词。他从未前进半步,但他感到无比充实。他战胜了懒惰,他战胜了遗忘,他唯一的失败就是没有哪怕一次真正想去学会这个词。他在原地踏步,却以为自己正在攀登珠峰。

这种自我感动,是这代人的精神鸦片。

如果说以前工人砸烂机器是因为机器剥削了他们,那么现在的人则是争先恐后地把自己变成机器。跑步软件记录着你的步数、心率、轨迹。你跑得气喘吁吁,肺都要炸了,但第一件事不是停下来喝水,而是掏出手机,看看那个轨迹图够不够像一个爱心,或者一个数字。如果轨迹乱了,这五公里就白跑了。风景?那是给不自律的人看的。自律的人只看地图上的红线。

朋友圈是这场表演的舞台。打卡截图就是入场券。

有人晒健身房的照片。精致的妆容,崭新的运动衣,为了拍出一张显腿长的自拍,她在镜子前折腾了二十分钟。拍完,修图,发文,一套流程走完,她累了,换衣服回家。那台跑步机甚至还没来得及热身。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朋友圈里的那个她,是一个“热爱生活、严格自律”的人。这个虚拟的人设,比那个真实的、懒惰的、只想躺着的肉体,更接近她想要的真实。

这其实是一种深刻的恐惧。恐惧自己不存在,恐惧自己被遗忘,恐惧自己的一天没有任何“痕迹”。

如果不打卡,这一天怎么证明它存在过?如果不截图,这五公里怎么证明它跑过?如果不发朋友圈,这本书怎么证明它读过?现代人的记忆外包给了服务器,价值外包给了点赞数。他们不敢面对一个事实:绝大多数日子,就是毫无意义的重复。吃饭,睡觉,拉屎,发呆。为了对抗这种虚无,他们制造了“打卡”这个锚点。看,我留下了痕迹,我活过。

商家最懂这种恐惧。他们把这种恐惧包装成了商品,卖回给你。

知识付费课程卖的不是知识,是“我在学习”的幻觉。早起社群卖的不是早起,是“我比你们优越”的虚荣。你交了钱,进了群,打了卡,感觉人生又上了一个台阶。实际上,你只是交了一笔“焦虑税”。那个站在收银台后面的讲师,看着你每天准时发来的打卡截图,就像看着一只只按铃取食的巴甫洛夫之犬。你以为是你在坚持,其实是他在遛你。

更可笑的是那种“对赌”式的打卡。交一笔押金,坚持到底分奖金。这简直是把人性的软弱按在地上摩擦。为了那几十块钱的红包,人们可以每天像做贼一样弄虚作假。早起打卡机旁,放着一盆冷水,醒了就泼脸,拍完照接着睡;步数刷子绑在风扇上,看着数字飞涨,心里乐开了花。为了证明自己是“自律”的,他们用尽了所有“作弊”的手段。手段已经凌驾于目的之上,形式彻底谋杀的内容。

这背后,是一种病态的控制欲。生活已经失控了,工作随时可能丢了,房价永远追不上了,恋人随时可能散了。只有这个“打卡”,是可以控制的。只要我点一下,那个绿勾就会出现,百分之百的概率。这种确定性的反馈,像极了老虎机。拉一下杆,转一转,叮的一声,给你一颗糖。你就这样被那个小小的绿勾驯化了。

鲁迅先生若在世,大概会说: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打卡”。

以前,人被权力规训;现在,人被自己规训。权力甚至不需要出场,你自己就拿起鞭子抽打自己,还要大声喊爽。这才是最高明的统治。

那天下午,我在咖啡馆角落里坐了很久。旁边坐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考研政治书。他一直低着头,手机亮着屏,手指在飞快地滑动。他在和一个网友争论,争论的内容是关于“打卡是否应该设置补签卡”。

他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仿佛在捍卫某种神圣的真理。书页在空气中受潮变软,上面的字一个个变得模糊不清。整整三个小时,他没有翻过一页书。

直到手机电量耗尽,屏幕黑了下去。那一瞬间,黑色的屏幕像一面镜子,映出了他那张疲惫、空洞、惊慌失措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很久,似乎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亮起,照亮了匆匆赶路的人群。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发光的方块,像捧着长明灯。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充电,而是把手机塞进兜里,伸手去翻那本书。书页停在第一页,上面的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像极了无数个被切碎的时间碎片。

他读出了第一行字,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还没读完,他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掏出手机,按下了开机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