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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出所有的红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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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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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出所有的红绿灯
凌晨两点,屏幕泛着惨白的光,弹出一张图片。图片模糊,像是透过毛玻璃看世界,上面横七竖八地分布着几个方块。系统让我选出所有的红绿灯。
我盯着那几块像素,把鼠标移过去,点击。系统转了两圈,又弹出一张。还是红绿灯。我继续点。第三张。第四张。直到第五张,系统终于判定我是人,放我进了那个我想买的票务页面。
为了证明我有资格花钱,我先得向一段代码证明我不是它的同类。
这事情透着一股荒诞的腥味。图灵测试原本是用来验明机器正身的,那是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干的事。如今,这测试被倒手卖给了大众,变成了每个人在网络关卡前必须缴纳的买路钱。原本是机器努力模仿人,现在变成了人努力向机器表白:你看,我认识红绿灯,我有这种低级的视觉识别能力,所以我不是机器。
这是一种新型的跪拜。以前下跪是为了求生,现在下跪是为了证明“我配”。
这背后藏着的,是一场巨大的、无声的奴役。科技公司开发出了自动驾驶,需要海量的人工数据来训练那个不知疲倦的司机。他们不想花钱雇人标注,就把这活儿拆碎了,揉进每一次登录、每一次抢票里。你点击那一个个方块,就是在免费给资本家打工,给他们的自动驾驶模型喂数据。你以为你在过安检,其实你在做苦力。
最妙的是,这苦力做得心甘情愿,甚至带着点被验证通过的窃喜。
这就好比有人把你家的门锁换了,钥匙孔变成了一道算术题。你算出来了,门开了,你还得感谢这道题让你证明了自己的智商。这哪里是验证码,分明是电子时代的赎罪券。教会卖赎罪券说能赎灵魂的罪,验证码赎的是你“可能是机器人”的罪。
这罪名的判定权,不在法官,不在邻居,而在一段冷冰冰的代码手里。它怀疑你,你就得自证清白。
更讽刺的是,为了证明我是人,我必须表现得像机器一样精准。我必须在几秒钟内识别出那模糊的一团灰影是不是红绿灯的一部分。如果我犹豫了,如果我像真正的人一样迟疑、思考、甚至抱怨这图太糊,系统就会把我踢出去,判定我是机器人。
真正的“人”是有情绪的,会看错,会不耐烦,会想砸键盘。但验证码不要人,它要的是那种像机器一样精准、高效、没有废话的“准人”。它在驯化我们。它在告诉我们:要在这个数字世界生存,你得收起你那毫无用处的人性,你要像机器一样思考,像机器一样行动。
于是,我们看到了怪现状:人拼命模仿机器,机器却在拼命模仿人。
那些搞 AI 的,天天喊着要让机器具备人的情感、人的创造力。而坐在屏幕前的活人,却在日复一日的验证中,学会了机械式的点击、滑动、确认。我们在被规训。每一次点击,都是对自己人性的一次阉割。我们学会了不思考,只反应。只要那个方块亮起,手指就条件反射地点下去。
有人会说,不就是点几下鼠标吗,至于上纲上线?
至于。因为这是一种权力的让渡。权力的本质,不是谁拿着枪,而是谁制定规则。在这个数字庄园里,地主是算法,佃农是我们。佃农想进庄园干活,得先过地主家的门槛。地主说这是红绿灯,你就得认为是红绿灯。地主说这团马赛克是消防栓,你就得认是消防栓。
哪怕那明明是一块狗皮膏药,你也得点。因为你有求于它。你想买那张票,你想登那个号,你想看那个网页。你的需求被它捏在手里,它便有了对你生杀予夺的权力。
这种权力是隐形的,因为它披着“安全”的外衣。它打着反机器人的旗号,实则是在筛选顺民。那些看不惯这模糊图片、想要争辩两句的人,早就被挡在了墙外,发不出声音。留下的,都是乖乖点图的好用户。
这就是技术进步的真相。技术越是发展,人越是变得卑微。以前人用工具,现在是工具用人。你的每一次点击,都成了庞大数字帝国的一块砖瓦。你亲手把砖瓦递上去,帮它把城墙砌得更高,好把自己关在里面。
我们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这就是最高明的剥削。它不流血,不流汗,只耗费你几秒钟的时间。这几秒钟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架不住几十亿人的几秒钟汇聚起来。那是庞大的、免费的生命剩余价值。我们把自己的认知能力廉价出卖,换来的仅仅是进入下一个网页的资格。
而且,这种剥削是理直气壮的。如果你敢抱怨,立马会有人跳出来告诉你: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为了防止黑客,为了网络环境。这逻辑熟不熟悉?就像以前地主收租,也是为了保护佃农的安全,免得流民骚扰。
为了所谓的“安全”,我们习惯了被盘查。习惯了在进站时把包过安检,习惯了在上网时把隐私过安检,习惯了在每一次点击中把自己的智力过安检。
安检成了常态,不被安检反而让人心里发慌。
回到那个红绿灯的图片。当我终于点完了所有的方块,页面跳转,购票界面弹了出来。那一刻,我居然松了一口气。我庆幸自己通过了验证,庆幸自己还是个“人”。
紧接着,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验证通过”,像是在看一张判决书。判决书上写着:该生物已丧失质疑能力,服从指令,判定为人类,准予放行。
为了买一张票,我出卖了自己的视觉认知,帮不知哪家的自动驾驶识别了路况,还得感激涕零地感谢它给了我一个花钱的机会。
这时候,窗外真的亮起了红绿灯,红红绿绿地照在斑马线上。一个行人急匆匆地闯过红灯,一辆车呼啸而过。
现实世界里,人可以闯红灯。数字世界里,你必须认出每一个红绿灯,哪怕它只是一团该死的马赛克。
因为在那里,你只是那个被圈养的、随时需要自证清白的“用户”。而在机器的眼里,你和它唯一的区别,就是你还会为了那张票,低下头,伸出手指,在那块发光的玻璃上,卑微地画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