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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一场针对真实的慢性阉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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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一场针对真实的慢性阉割

年会的灯光打在那张油腻的脸上,台上的部门经理正声情并茂地讲着关于“感恩”和“家庭”的陈词滥调。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极了某种待宰的牲畜,却整齐划一地挂着感动的笑容。我旁边坐着刚入职半年的小张,他还没学会这套面部肌肉控制术,嘴角僵硬,眼神游离。经理讲完最后一个煽情的段落,全场掌声雷动。小张没动,被我狠狠在桌下踢了一脚,他才猛然惊醒,跟着拍起了手。那一刻,我看到了一种东西在他眼里熄灭了。这便是所谓的“成熟”。

人们常把成熟挂在嘴边,仿佛那是一枚勋章,只有熬够了年头、受够了锤炼才能佩戴。其实成熟不过是一种名为“识时务”的苟且。它不包含智慧的增量,只包含棱角的磨损。一个孩子说真话,人们叫他天真;一个成年人说真话,人们叫他幼稚。在这个逻辑里,成长的轨迹就是一条从“敢说”到“不敢说”再到“顺着说”的抛物线。顶点不是真理,而是那个最安全的谎言。

所谓成熟的人,最擅长的本事就是要把黑的说成灰的,把白的说成灰的,最后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里,大家握手言和,共享一种名为“大局观”的虚幻太平。他们管这叫“辩证法”,管这叫“看透不说透”。其实哪有什么看透,不过是把眼睛闭上了事。如果睁开眼看到的是鲜血淋漓的现实,成熟者的第一反应不是止血,而是找块红布盖上去,然后指着红布说:看,这多喜庆。

职场是这种成熟最大的加工厂。这里不需要你有独立的灵魂,只需要你有听话的肉身。老板指鹿为马,成熟的人不会指出那是鹿,他们会认真研究马的品种,并论证这匹马如何跑得快。他们不会因为谎言而愤怒,只会因为没能在谎言中分一杯羹而焦虑。你若是试图反抗,试图保留一点所谓的“真”,他们便会围上来,用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地教导你:“年轻人,太冲动了,这样要吃亏的。”他们把懦弱包装成经验,把圆滑包装成智慧,把对权力的卑躬屈膝包装成“懂规矩”。在这套话语体系里,只有顺从者才是成熟的,任何反抗都是长不大的孩子气。

这种成熟甚至渗透进了生活的每一根毛细血管。亲戚朋友聚会,话题永远围绕着房子、票子、孩子。谁混得好,谁就是成功的样板;谁若是谈点理想,谈点精神追求,便会招来一片尴尬的沉默和随后而来的集体劝诫。他们真心实意地认为,只有世俗的成功才配叫生活,其他的都是不切实际的瞎折腾。他们用同一把尺子丈量所有人,凡是不符合标准的,都被视为次品。这种对他人的精神阉割,往往还披着“为你好”的温情外衣,让你连发火都显得不知好歹。

更为可笑的是,这帮成熟的人还发明了一套名为“情商”的理论。在他们的语境里,情商高不是指懂得体谅他人,而是指懂得如何不动声色地讨好权力,如何优雅地互相欺骗。说真话成了低情商,揭穿谎言成了不懂事。他们构建了一个巨大的剧场,每个人都既是演员又是观众,大家心照不宣地演着一出出滑稽戏。谁若是突然跳出来喊一声“皇帝没穿衣服”,那便是犯了众怒,不仅会被轰下台,还会被诊断为精神失常。

这种成熟,本质上是一种智力上的偷懒和道德上的投降。因为坚持真相需要勇气,需要付出代价,而随波逐流则既安全又舒适。于是,他们选择把脊梁骨抽掉,换上一根软绵绵的弹簧,遇强则弱,遇弱则强,伸缩自如,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他们以为这是生存的智慧,殊不知这只是奴才的哲学。当所有人都学会了这套把戏,社会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集散地。没有人再相信什么,但每个人都在装作相信。

我看过太多这样的成熟面孔。他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说着言不由衷的漂亮话;他们在会议上点头如捣蒜,心里却骂着娘;他们在朋友圈里岁月静好,转过身去面对家人时面目狰狞。他们把自己撕裂成两半,一半留给表演,一半留给压抑,最后还得了一种名为“这就是生活”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他们不仅自己跪着,还要把所有站着的人拽倒,因为只有当所有人都跪着的时候,他们的跪姿才显得不那么难看。

那些以此为荣的人,不过是早早地把自己变成了器皿。器皿是没有脾气的,器皿是用来盛装东西的,主人想装水就装水,想装尿就装尿。他们以此为荣,觉得自己容量大、用处多。这哪里是成熟,这分明是物化自己的能力登峰造极。真正的成熟,应当是对世界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后,依然保留着对善恶的敏感,依然敢于对丑恶说不。那是经历了风雨后的坚韧,而不是躲在屋檐下的苟且。

遗憾的是,这样的成熟在这个时代是稀缺品,甚至是违禁品。如果你敢在众人皆醉时保持清醒,在众人皆跪时保持站立,你得到的不会是赞赏,而是孤立。群体对于异类的容忍度极低,特别是当这个异类用他的存在证明了大多数人的平庸和猥琐时。于是,清醒者往往被贴上“愤青”、“偏激”、“不成熟”的标签,被边缘化,直到被消灭或者同化。

看看那些被赞誉为“成熟稳重”的中年人吧。他们的眼神早已浑浊,里面没有了光,只有算计。他们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对公共事务漠不关心,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们教导孩子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却从来不问这苦该不该吃,这人上人做得做不得。他们把这种市侩的生存哲学代代相传,培养出一批又一批听话的、懂事的、成熟的接班人。

这就像一场慢性阉割,手术刀是世俗的成功标准,麻药是所谓的人情世故。在无痛或微痛中,人被切除了愤怒的能力、天真的能力、梦想的能力,最后只剩下一具精于算计的躯壳,在名为现实的泥潭里打滚。他们管这叫“落地”,叫“接地气”。我想,这大概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吧。

如果你依然感到痛苦,感到格格不入,感到想骂娘,那么恭喜你,你还活着,你还没有“成熟”。这种痛苦是灵魂在反抗异化时发出的尖叫,是良知在黑暗中划亮的火柴。

哪怕这火柴的光微弱得只能照亮自己的鼻尖,也好过在一片漆黑中装作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