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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一场名为叙旧的阶级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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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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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一场名为叙旧的阶级巡视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当年的班长。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手腕上的那块表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他还没坐下,手里那包软中华就已经散了一圈,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给领导汇报工作。坐在主位的那个人,是当年考倒数第一的“差生”,现在据说管着三个工地。班长把烟递过去,腰弯了大概有十五度,脸上堆着的笑,比当年那是还要恭敬几分。
这一幕,大概就是所谓“十年饮冰,难凉热血”的现实版。只不过,热血早就凉透了,剩下的只有那一层浮在表面的油花。
同学聚会,从来都不是为了怀旧。怀旧只是个幌子,是个遮羞布,用来掩盖那赤裸裸的阶级筛选和权力展示。组织聚会的人,通常混得不算太差,也不算太好,急需在老同学面前找补一点存在感,或者验证一下自己这几年摸爬滚打的成果。而那些真正混得风生水起的人,来这里是为了接受朝拜,是为了在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看到久违的、纯粹的谄媚。
酒过三巡,那个被叫作“总”的人开始发言。他说的无非是些场面话,哪里搞了工程,哪里通了关系,言语间还要带点“这事儿不好办,但我办成了”的轻描淡写。周围的人听着,有的点头如捣蒜,有的若有所思,似乎在盘算着这人脉以后能不能用得上。当年的学霸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优衣库的格子衬衫,手里捧着一杯茶,沉默得像一块背景板。有人起哄让他敬酒,他站起来,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几滴在桌布上。那个“总”笑了笑,说了句“读书读傻了”,周围便爆发出一阵合时宜的笑声。这笑声里没有恶意,但也绝无善意,只有一种看着落水狗的优越感。
这便是成年人的残酷法则。在学校时,成绩是唯一的硬通货;到了社会,钱和权成了唯一的度量衡。当年的“好学生”,如果没能成功兑现红利,就会迅速跌落成聚会上的反面教材,成为“书呆子”的活标本。而那些当年不守规矩、甚至被老师痛骂的“坏孩子”,一旦披上了金钱的铠甲,就成了众人眼中的“能人”、“情商高”。这种评价体系的倒置,与其说是对教育制度的嘲讽,不如说是对这丛林社会的某种本能适应。
聚会上最忙碌的,往往是那些混得中等偏下的人。他们忙着递烟,忙着倒酒,忙着在各个势力之间穿针引线。他们既没有坐在主位指点江山的底气,也没有坐在角落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资格。他们是这场戏的龙套,是衬托红花的绿叶,也是将来被“老同学”收割时的第一波韭菜。他们渴望通过这场聚会,能攀上哪根高枝,哪怕只是加上一个微信,发一条“老同学,好久不见”的问候,也仿佛在未来的不确定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至于那些混得最惨的人,他们根本不会来。他们早就消失在了群聊里,屏蔽了所有的消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们知道,这里没有他们的位置。来了,不过是给别人的优越感增加一点注脚,给自己的自尊心补上一刀。与其说是羞愧,不如说是清醒。他们看透了这场游戏的本质,选择了最体面的方式——缺席。
饭局接近尾声,服务员拿着账单走了进来。原本喧闹的桌子突然安静了几秒。那个“总”依然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生意经,仿佛没看见那张薄薄的纸单。班长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个“总”,最后还是默默地去买了单。虽然有些肉疼,但他心里明白,这顿饭钱,就是他通往所谓“上层圈子”的门票钱。虽然这个圈子只是个劣质的仿制品,但也足够让他意淫一阵子了。
出了门,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大家站在路边等车,互相握着手,说着“常联系”、“以后多聚聚”之类的废话。那辆黑色的奥迪 A6 先开了过来,那个“总”钻了进去,车窗缓缓摇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灰尘。剩下的人站在寒风里,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垮下来,露出原本的疲惫和麻木。
那个学霸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还提着那个没送出去的劣质伴手礼。刚才在那个“总”高谈阔论的时候,他其实想告诉他,那个根据相对论推导出来的宇宙模型是错的。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凉透的茶。他突然明白,在这个桌子上,真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说话。
大家散去了,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那个“总”发了一张刚才的合影,配文是“青春不散场”。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灿烂,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笑容里都藏着算计和防备。那个学霸站在最边上,只有半个身子露在镜头里,像个多余的影子。
第二天,那个“总”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定位是某高尔夫球场,配文是“周日,挥汗如雨”。班长第一时间点了个赞,下面跟着一长串的点赞和评论。而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个没来聚会的同学,正在送外卖的电动车上啃着一个冷硬的馒头,为了赶时间,他闯了一个红灯,被一辆轿车险险地擦身而过。
这就是世界本来的面目。没有温情脉脉的面纱,只有冷冰冰的利害计算。所谓的同学情谊,不过是强者展示战利品的展台,弱者乞讨残羹冷炙的乞讨场。我们曾以为走出校园是走向广阔天地,其实只是从一个笼子,钻进了另一个更小的笼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那个群聊。有人发了最后一张照片,是当年的毕业照。那时候大家穿着宽大的校服,脸上带着稚气和迷茫,眼神里还有光。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被分成三六九等,还没有被贴上价格标签,还没有学会对着不想笑的人赔笑脸。
照片发出去很久,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就像是一群鬼魂,盯着自己生前的那张旧照片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