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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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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

电视屏幕里,那位经济学家正襟危坐,眉头微蹙,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他刚刚给出了一个解决低收入群体困境的方案:把闲置的房子租出去,用私家车去拉活。

我盯着那张油光锃亮的脸,忽然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赵太爷。赵太爷不许阿 Q 姓赵,理由是那样“糊涂”。如今这些专家不许穷人穷,理由是那样“荒唐”。在他们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界里,穷人之所以穷,大概是因为太懒,或者太笨,竟然不知道自己名下还有几套房产和一辆私家车。

这并非愚蠢,而是一种更为深刻的傲慢。

所谓的专家,曾经是一个令人起敬的称呼。那意味着在某个领域深耕多年,吃过土,碰过壁,有一双看透迷雾的眼睛。但现在,这个词正在经历一场急速的贬值。如今坐在聚光灯下的这帮人,与其说是某一领域的权威,不如说是某种权力的传声筒,或者是资本雇来的扩音器。他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立场;他们不需要解决问题,只需要解释问题,把问题的责任完美地推卸给受害者。

那位建议穷人出租房产的专家,逻辑闭环得天衣无缝。在他的数据模型里,人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个可以随意挪动的变量。只要把“低收入”这个标签撕掉,换上“房东”或“司机”的标签,系统就优化了,报表就好看了。至于那个穷人是否真的拥有房子,是否真的有车,甚至是否真的有力气去拉活,那是现实的问题,而专家是不负责处理现实的,他们只负责处理数据。

这种傲慢的根源,在于彻底的阶级隔绝。

他们住在围墙高筑的小区里,出行是专车司机伺候,购物有特供渠道,看病有绿色通道。他们的生活里没有挤早高峰地铁的满头大汗,没有为了几块钱菜钱讨价还价的尴尬,更没有看着工资条发愁的夜晚。他们对底层生活的想象,完全建立在书本、报表和经过粉饰的汇报材料上。就像晋惠帝听说百姓饿死时疑惑地问“何不食肉糜”一样,在他们的认知里,肉粥即便不是标配,至少也是唾手可得的选项。

让这样一群人来为底层出谋划策,无异于让屠夫来讲解如何爱护动物。他们所谓的“建议”,往往是一把把软刀子。比如那位建议年轻人“付费上班”的专家,美其名曰积累经验,实则是想让年轻人连最后的体面也剥下来,赤条条地成为企业的燃料。还有那位建议“适当惩罚不生孩子的年轻人”的专家,更是将人彻底物化,仿佛年轻人不再是具有独立人格的公民,而是一群必须为种群繁衍负责的种猪。

这些话,他们说得出口,而且说得理直气壮。因为在他们的价值坐标系里,人的尊严、情感、权利,统统要让位于宏大的目标——或者是经济增长,或者是人口红利,或者是企业效率。至于具体的某个人在这个过程中是否痛苦,是否绝望,那是无关紧要的“代价”。

更有趣的是,当舆论反弹,群情激愤时,专家们往往表现得比窦娥还冤。他们会辩解说,这是“被误解了”,是“断章取义”,甚至反咬一口,说网民不懂逻辑,情绪化。他们习惯于用一套晦涩难懂的学术黑话来武装自己,把简单的掠夺行为包装成复杂的经济学原理。如果你听不懂,那是你层次不够;如果你反驳,那是你不懂大局。

这种姿态,像极了旧时的讼师。哪怕明明是颠倒黑白,只要引经据典,把歪理说得天花乱坠,便觉得自己占据了道德和智力的高地。他们从未想过走下神坛,去看看那个他们正在指手画脚的真实世界。

我们也不能全怪专家。专家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看脸色。在现有的评价体系里,谁能提出让上面满意的方案,谁能通过激怒大众来博取流量,谁就是成功的专家。至于这方案是否落地,这流量是否带血,并不在考核指标之内。于是,一种畸形的生态链形成了:专家负责胡说八道,媒体负责断章取义,大众负责宣泄情绪,最后大家一起完成了这场关于注意力的收割。

在这个过程中,真正的知识被消解了,理性的声音被淹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群穿着西装的跳梁小丑,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如何把黑的说成白的。

我们看着他们,像看着一群外星生物。他们也看着我们,像看着一群不懂规矩的野蛮人。两个世界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套房子,更是整个阶级的鸿沟。

当专家建议穷人把闲置的房子租出去时,他其实是在无意中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他的世界里,确实每个人都有闲置的房子。他并没有撒谎,他只是瞎了。他看不见那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快递员,看不见那个在格子间里加班到猝死的程序员,看不见那个为了省钱给孩子交学费而吃咸菜的老人。

他们不仅瞎了,心也聋了。

于是,我们只能关掉电视,继续在泥泞中跋涉。而屏幕上,那位专家还在滔滔不绝,嘴角挂着白沫,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是一种吃人的光芒。

深夜,那个被建议出租房产的穷人,正蜷缩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专家那张自信的脸,默默地关掉了流量,为了省下半块钱的话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