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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生:一场向死神行贿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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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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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生:一场向死神行贿的闹剧
凌晨两点,写字楼的灯光像死人眼里的白翳,惨白,没有温度。小张合上电脑,揉了揉干涩的眼眶,熟练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护肝片、维生素和褪黑素。他就着早已凉透的咖啡,把这些五颜六色的药丸一股脑吞下去,仿佛吞下了一道护身符。他觉得自己在进行一场精密的风险对冲:一边熬夜透支生命,一边高价赎回健康。这哪里是养生,分明是给身体签了一张高利贷的欠条,利息是焦虑,本金是命。
现在的养生,早就不是老年人的专利,而成了一场全年龄段的集体癔症。这病根子不在身体,而在恐惧。这种恐惧被精明地包装成各种概念,塞进每一个渴望永生的脑壳里。以前人讲“生死有命”,那是对天道的敬畏;现在人讲“我命由我不由天”,那是对商业洗脑的盲目服从。你以为你在保养机器,其实你只是在向那个看不见的死神行贿。
看看那些写字楼里的年轻人,保温杯里泡枸杞,威士忌里加人参。他们管这叫“朋克养生”。这名字起得真好听,把一种逻辑上的自相矛盾,粉饰成了一种潇洒的生活态度。一边做着毁坏身体的事,一边做着补救的仪式,这仪式感本身就是一种自我欺骗。这就好比一个刽子手,一边挥刀砍头,一边给刀口涂润滑油,说是为了减少受害者的痛苦。这种虚伪的慈悲,连伪善都算不上,纯粹是恶心。
这种恶心,在保健品市场上更是登峰造极。社区活动中心里,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围坐在一张铺着红绒布的桌子前,听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讲课。那年轻人嘴里吐出一个个高科技名词:量子、纳米、干细胞、负离子。老人们听得如痴如醉,手里紧紧攥着养老金的存折。他们买的不是健康,是那一声声亲切的“爸”、“妈”,是那个远在外地、一年回不了一次家的亲生儿子给不了的陪伴。卖保健品的人,是精神上的义子,金钱上的义父。这交易残酷而公平:你掏空积蓄,我给你临终前的虚幻温暖。
至于那些所谓的“排毒”理论,更是把人体当成了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今天排肠毒,明天排血毒,后天排湿气。仿佛人只要活着,就是一种错误,必须通过不断的清洗才能变得纯洁。于是人们去灌肠,去断食,去喝那些成分不明的苦水。拉得面黄肌瘦,还要称赞一声“身体轻盈”。这不禁让人想起古代的苦行僧,只不过人家是为了灵魂升天,现代人是为了多活几年。若是身体真有那么多毒,人类早在几千年前就该灭绝了,哪轮得到这些江湖郎中在这里摇唇鼓舌。
朋友圈里的养生,则更像是一场表演艺术。晒一张健身房的打卡照,配文“自律给我自由”,然后修图半小时,坐在器械上玩手机一小时。那汗水不是练出来的,是急出来的。他们关心的不是肌肉的维度,而是朋友圈的点赞数。点赞越多,仿佛身体就越健康。这种将身体健康量化的企图,最终都沦为了数据崇拜的奴隶。手环上的步数、睡眠质量、心率变化,构成了新的生命指标。人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堆数据的集合体。数据好看,人就活着;数据难看,人就焦虑。人变成了仪表盘上的指针,在那儿疯狂地跳动。
还有那些把“有机”、“天然”挂在嘴边的中产阶级。他们花三倍的价钱买一颗并没有什么区别的西红柿,仿佛这西红柿里藏着长生不老的仙丹。他们拒绝转基因,拒绝添加剂,恨不得连呼吸的空气都要过滤三遍。这看起来是对生命的珍视,实则是一种极度的自私与傲慢。他们试图用金钱筑起一道围墙,把自己和这个被污染的世界隔绝开来。但这围墙是纸糊的。你吃进去的有机蔬菜,抵消不了你呼吸的雾霾;你喝进去的依云水,洗不掉血管里的压力。世界是个巨大的循环系统,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更讽刺的是,这股养生热潮,恰恰发生在人类身体素质全面退化的时代。我们在空调房里冻得瑟瑟发抖,在暖气房里热得汗流浃背,稍一换季就感冒发烧,稍一运动就骨折抽筋。我们的祖先在丛林里追逐猎物,在荒原上躲避猛兽,从不讲究什么酸碱体质,也从不补充什么微量元素。他们活着,靠的是野蛮的生命力。而现代人,把身体养得娇贵如花,却经不起一阵风雨。这哪里是养生,分明是把人养废了。
这背后的逻辑,是工具理性的极致扩张。我们把身体看作一台机器,以为只要按时保养,更换零件,就能永远运转下去。我们计算卡路里,像计算财务报表一样严谨;我们规划运动量,像规划项目进度一样精确。我们把生命变成了一个可以被管理、被优化的项目。然而,生命从来不是线性的因果律。你吃进去的每一口健康食品,未必都能转化为健康;你付出的每一分努力,未必都能换来长寿。生命的本质是无常,是混沌,是不可控。试图用控制变量的方法去控制生命,无异于缘木求鱼。
那些鼓吹养生的专家们,多半也是这出闹剧的演员。他们面色红润地坐在镜头前,推销着连自己都不信的理论和产品。他们深知,只要抓住了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就没有卖不出去的药。恐惧是最好的营销手段。他们贩卖的不是健康,是焦虑。他们告诉你,你缺钙,你缺铁,你缺爱,你缺信仰。总之,你什么都不行,只有买了他们的东西,你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这种心理暗示,比任何病毒都可怕,它让人失去了对自我的基本信任。
我们把太多的精力花在了“生”的长度上,却完全忽略了“生”的质量。一个每天战战兢兢计算卡路里、不敢吃一口红烧肉、不敢熬一夜夜的人,即便活到了一百岁,这漫长的一生又有何乐趣可言?那不过是把无聊的日子重复了三万六千天。为了活着而活着,为了不死而养生,这是一种最卑微的奴才心态。你把自己当成了生命的奴隶,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具皮囊,生怕它有一点闪失。
归根结底,现代养生是一场关于控制的幻觉。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人们太需要一点确定的东西来抓在手里。工作可能丢了,房子可能跌了,爱人可能跑了,只有身体——这个被认为完全属于自己的私有财产,似乎还可以通过“养生”来牢牢掌控。这是一种虚妄的安全感。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一根稻草,以为那是救命的浮木,其实那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躺着许多生前极其讲究养生的人。他们最后的日子,被插满管子,被呼吸机强行维持着生命体征。这时候,那些昂贵的补品、那些精密的锻炼计划、那些严苛的饮食禁忌,统统失效了。死神来收人的时候,不看你的体检报告,也不问你吃了多少年有机食品。他只负责熄灯,不负责讲理。
在那冰冷的病房外,家属们还在讨论着要不要给病人买点进口的营养液,仿佛只要还有东西流进那具即将熄灭的躯壳,生命就还有希望。那营养液顺着塑料管滴落,一滴,两滴,像极了沙漏里的沙子。那是金钱在燃烧的味道,也是人类在自然规律面前,最无力、最滑稽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