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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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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能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视频里,一个外卖骑手在暴雨中滑倒,餐盒洒了一地。他爬起来,没有去捡餐盒,而是先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的手势,咧开嘴笑。配文写着:“生活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加油,每一个奋斗的你。”

评论区一片感动涕零:“好乐观的小哥!”“这才是生活的强者。”“看了好想哭,正能量满满。”

我关掉屏幕,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乐观?这是求生欲,是带血的表演。那个“耶”的手势,不是做给自己看的,是做给算法看的,做给那个可能给他差评的顾客看的,更是做给屏幕前那些需要心理按摩的都市白领看的。他必须笑,如果不笑,这一单的赔偿就能让他一天的辛劳付诸东流。看客们把这种被迫的奴颜婢膝提炼成“正能量”,像吸血鬼把人血酿成红酒,还要举杯赞叹口感醇厚。

“正能量”这个词,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把手术刀,专门切除现实中的病灶。

切除的第一刀,便是痛苦的权利。

前些日子,某大厂裁员,一位被优化的员工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张工牌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散了”。底下立刻有人跳出来:“不要气馁,这是新的开始。”“要学会感恩过往,拥抱变化。”“负能量没用,行动起来。”

你看,连悲伤都成了违禁品。在“正能量”的逻辑里,痛苦是不体面的,抱怨是可耻的,只有昂扬向上才是唯一的政治正确。一个正常人遭遇变故,本该愤怒、迷茫、痛哭,现在却必须立刻收拾心情,扮演一个“打不倒的小强”。如果你敢流露出一丝脆弱,立刻就会被贴上“怨妇”、“矫情”的标签,被这一套道德洁癖的过滤器筛出去。

这哪里是鼓励,这是精神阉割。它要求受害者必须配合施害者的剧本,演出一场“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戏码,好让旁观者心安理得地继续岁月静好。

切除的第二刀,是对责任的稀释。

我曾看过一篇报道,某地一位贫困老汉,靠捡废品资助了几个贫困学生。记者去采访,镜头对着老汉黑乎乎的手和破烂的棉袄,配乐激昂,大赞“人间大爱”。最后总结:这世界还是温暖的。

温暖个鬼。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本该颐养天年,却要靠捡垃圾来填补社会保障的窟窿,这是社会的耻辱,是公权力的失职。但在“正能量”的包装下,制度的缺位被悄悄置换成了个人的道德光辉。老汉越惨,报道越感人;现实越荒谬,赞美越动听。

这种叙事逻辑极其歹毒:它把本该由社会承担的责任,转嫁给了个体的牺牲。它告诉你,你看,这么惨的人都在奉献,你还有什么理由抱怨环境?于是,弱者被架到了道德的高地上,不仅要忍受贫穷,还要负责表演高尚,给强者提供情绪价值。这无异于从受害者身上再割下一块肉,做成名为“感动”的刺身,供看客分食。

更可怕的是,这种“正能量”正在成为一种新型的审查机制。

朋友圈里,大家都在晒加班、晒健身、晒读书笔记,仿佛每个人都在不知疲倦地奔跑。偶尔有人想发条“好累,想休息”,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又默默删掉。为什么?因为怕被领导看见,怕被同事觉得消极,怕被这个只允许“向上”的圈子排斥。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光鲜亮丽的展厅。里面摆满了精修的照片、励志的语录、成功的案例。展厅里灯火通明,没有阴影。但如果你贴着墙根听,能听到墙后面压抑的叹息。为了维持这个展厅的整洁,我们把所有的不堪、挣扎、愤怒都扫到了地毯下面。

这就是“正能量”的真相:它不是解决问题的良药,而是遮羞的幕布。它不允许你盯着伤口看,必须让你相信伤口并不存在,或者伤口是上帝赐予你的勋章。

这种集体性的催眠,造就了一种极度的虚伪。人们一边在心里咒骂着操蛋的生活,一边在键盘上敲出“加油,奥利给”。我们习惯了在公共空间说假话,习惯了把真实的自我折叠起来,藏进没人看见的角落。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在看戏,演的人和看的人都心知肚明,却还要默契地鼓掌,维持着这摇摇欲坠的舞台。

那些动不动就把“正能量”挂在嘴边的人,往往是最缺乏同理心的。他们拒绝理解世界的复杂,拒绝承认命运的残酷,只想用一种廉价的、速溶的鸡汤来麻痹神经。他们爱的不是那个在雨中摔倒的骑手,爱的是自己被感动的那一瞬间快感。这种感动廉价得要命,转过头,他们就会为了五块钱的配送费给骑手一个差评。

鲁迅先生当年说:“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以为正路。”如今看来,这路不仅没断,反而铺上了沥青,装上了霓虹灯,修得更加平坦宽阔了。在这条路上,大家闭着眼睛狂奔,谁要是敢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尸骸,谁就是那个“负能量”的异类。

那个在雨中比“耶”的骑手,他不一定需要你的感动。他需要的是一双干爽的鞋,是一份即使迟到也不会被扣钱的保险,是一个允许他在摔倒时大声喊疼而不必强颜欢笑的世界。

可惜,这世界给他的,只有那个轻飘飘的赞。

视频结束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张麻木的脸。那是我们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