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on

旅行:一场针对平庸的逃亡演习

Authors

旅行:一场针对平庸的逃亡演习

大理古城的人民路上,一个穿着亚麻长裙的姑娘正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调整了第四次表情。她身后是一面斑驳的白墙,墙角堆着几袋未清理的建筑垃圾。但在她的取景框里,只有那一枝刻意探出头的三角梅,和经过精心调色后显得格外“治愈”的蓝天。拍完后,她低头修图用了十分钟,配上“岁月静好,找回自己”的文案,点击发送。做完这一切,她把那碗已经坨掉的米线推开,叫来老板结账,脸上写满了对这顿饭的不耐烦。

这就是现代旅行的本质: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演员是你自己,观众是朋友圈里的点赞机器。

人们总说要去远方寻找自我。这话听着浪漫,实则荒谬。自我如果是丢在半路上的钱包,那它早就被人捡走了;如果它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那你走到天涯海角,它也还是那副德行。那些辞职去西藏“洗涤心灵”的人,回来后除了相册里多了几个 G 的照片和一张更厚的信用卡账单,性格里的贪婪、懦弱、懒惰,哪一个被高原的风吹走了?并没有。缺氧带来的脸红心跳,被误读为灵魂的颤栗,这本身就是一种智力上的贫血。

旅行不是解药,它是止痛片,而且药效极短。

大多数人的旅行,不过是把在大城市里的焦虑换了个地方发作。平日里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到了景区就对着名山大川发呆。换个地方玩手机,换个地方失眠,换个地方吃那些难吃且贵的“特色小吃”。导游举着小旗子,像赶鸭子一样驱赶着人群,游客们在每一个打卡点匆忙驻足,按下快门,仿佛如果不留下影像证据,这段时光就真的白白流逝了。他们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完成一种名为“我来过”的签到仪式。这种行为模式,和流水线上的工人拧螺丝没有任何本质区别——都是机械重复,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只不过工人生产产品,游客生产朋友圈素材。

更有趣的是所谓的“说走就走”。这四个字被赋予了某种反叛的英雄主义色彩,仿佛只要买张机票,就能从按部就班的生活中突围。但这恰恰是最懦弱的逃避。真正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不会通过物理位置的移动来掩盖生活的一地鸡毛。你以为你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办公隔间,逃离了那张总是催婚的嘴脸,但实际上,你把他们连同你的无能一起装进了行李箱。到了陌生的城市,打开行李箱,那股陈旧的霉味依然会扑面而来。

还有一种论调,说旅行能增长见识。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我们缺的从来不是见识,而是判断力。走马观花地看一眼古迹,听一段真假难辨的野史导游词,这叫长见识?这不叫见识,这叫消费信息。那些在卢浮宫里只顾着和断臂维纳斯自拍,却连她是希腊神话中哪位女神都懒得看一眼说明牌的人,他们的见识并没有随着飞行里程的增加而增加,反而在某种傲慢中变得更加浅薄。他们用“我去过”这三个字,构筑起一道虚幻的优越感壁垒,用来抵御现实生活中的平庸。

旅行产业深谙此道。他们贩卖的不是风景,而是“另一种生活”的幻觉。民宿网站上的照片永远比实物宽敞明亮,旅游攻略里的“必吃榜”往往全是托儿。资本把“远方”包装成了一种必需品,如果你不去旅行,你似乎就成了被时代抛弃的可怜虫,不懂得生活情趣的木头人。于是,人们一边抱怨着囊中羞涩,一边咬牙切齿地透支信用卡,去奔赴一场场被资本精心设计好的消费陷阱。这哪里是去放松,分明是去交智商税。

最讽刺的是,所谓的“寻找初心”,往往变成了对他人的窥视和打扰。为了所谓的“原生态”,游客们闯入那些原本宁静的村落,把当地人的生活变成了一场真人秀。他们对着当地老人枯槁的面容长枪短炮地拍摄,感叹着“这才是生活”,却对老人身上的病痛和物质的匮乏视而不见。这种廉价的悲悯和猎奇,本质上是一种对他人的剥削。把别人的苦难当作自己心灵鸡汤的佐料,喝下去还要吧唧吧唧嘴,说一声“真鲜”。

我们如此热衷于逃亡,是因为无法忍受当下的空虚。如果此时此地的日子过得扎实、有滋味,谁会需要去几千公里外寻找活着的实感?正是因为在日常生活中找不到价值感,才需要通过不断的位移来制造“我在生活”的假象。就像一个不停地换台看电视的人,并不是因为下一个频道更好看,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那姑娘在人民路上修好的照片,大概已经收获了不少点赞。那些点赞的人,或许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岁月静好”,心里盘算着下一个假期去哪里“逃离”。这是一个巨大的、闭环的逃避链条。每个人都在跑,每个人都在追,却没有人愿意停下来面对那个真实的、粗糙的、并不完美的自己。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旅行结束了。你打开手机,未读邮件的红点像血一样涌出来,那个把你逼疯的老板依然在群里咆哮。你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传送带前,看着那个磨损的箱体,突然意识到:你花了那么多钱,跑了那么远的路,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最后带回来的,只有这具更加疲惫的躯壳。

出租车司机问你去哪,你报出那个熟悉得令人厌恶的地址。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你的视网膜。你闭上眼,发现自己依然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