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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一场成功的精神阉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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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一场成功的精神阉割

春节聚餐。表弟说不想考公务员,想开个工作室做独立游戏。二叔放下筷子,说了三个字:不成熟。桌上七个人,六个点头。

没人问表弟的游戏做得怎么样,没人问他为什么想做这个。一个判决就终结了所有讨论。

"成熟"这两个字,在中国社会是一种终极审判。被判定为不成熟的人,没有资格参与对话,没有权利做出选择,甚至不配拥有自己的意愿。

我认识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她做了十年不想做的工作,嫁给了一个不爱的人,生活在不喜欢的城市。所有人都说她成熟了。她自己说:我三十岁就死了,尸体活到了现在。

翻字典,成熟指果实或作物长到可以收获的程度。但在人事上,成熟的定义权从来不在你自己手里。父母、领导、亲戚、社会——他们决定了你是否成熟。标准只有一条:你是否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

顺从就是成熟。反抗就是不成熟。利益计算就是成熟。坚持原则就是不成熟。放弃梦想就是成熟。追逐梦想就是不成熟。

这不是关于智慧、判断力或责任感的评判。这是关于服从度的评判。一个三十岁的人,如果还在为理想挣扎,会被叫作"孩子"。一个二十岁的人,如果已经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会被称赞"老成"。

老成。这两个字用得真好。老,意味着衰朽。成,意味着完成。一个二十岁的人,被称赞衰老完成了。

我见过太多"成熟"的人。他们在会议上不说话,因为说话可能得罪人。他们看到错误不指出,因为指出会被孤立。他们有真实想法不表达,因为真实想法不讨喜。他们活得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冲刷得圆润光滑。

圆滑。我们发明了一个好听的词来称呼这种品质。

但石头原本是有棱角的。那些棱角被磨掉的时候,石头疼不疼?没人问。我们只赞美它现在的光滑,不问它经历了什么。

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刚工作的时候,发现公司做假账,去举报了。结果是他被开除,那个领导升职了。五年后,他学会了闭嘴。现在他是部门经理,经常对新人说同一句话:你们要成熟一点。

他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肚子,然后把刀柄递给下一个人。

成熟是一种传染病。感染源是那些已经失去自我的人。他们无法忍受看到别人还拥有自己失去的东西。看到有人还在坚持,他们就会想起自己放弃的那一刻。那一刻的疼痛会重新涌上来。唯一的止痛方法,是让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

"我这都是为你好。" "你现在不懂,以后就明白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

这些话翻译过来只有一句:我已经投降了,你也赶紧投降吧。不然我会想起,自己曾经是个懦夫。

鲁迅写过铁屋子。里面的人昏睡着,有人醒了,想叫醒其他人。那些昏睡的人反怪他吵醒了美梦。

现在的情况更糟。铁屋子里的人不是昏睡,而是装睡。他们早就醒了,但选择了继续躺着。他们知道外面有光,但害怕光会刺痛眼睛。他们更愿意相信,黑暗就是世界的全部真相。

然后他们对每一个试图推开窗户的人说:你不成熟。

大学里有一个教授,讲课时说了一些真话,批评了某些政策。学生举报了他。学校给了他处分。后来他不再说真话了。十年后,他成了院长。他在新生大会上说:希望你们成熟起来。

他没说什么是成熟。但学生们都懂。

成熟的代价是什么?是你不再是你自己。

你学会了在饭桌上说违心的话,学会了在会议上附和你不认同的观点,学会了对权力点头哈腰,对弱者视而不见。你学会了把真心话咽回去,把假话讲得像真的。你学会了微笑着接受你厌恶的一切。

然后你对着镜子,认不出里面的人是谁。

但你会对自己说:这叫成熟。

更可怕的是,你开始用同样的标准要求别人。你对自己的孩子说:你要成熟一点。你对自己的下属说:你要成熟一点。你对每一个还在坚持的人说:你要成熟一点。

你变成了杀死你的那把刀。

有人会说,成熟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是适应社会的必要能力。

但适应什么?适应一个病态的社会?

一个正常的社会,不需要它的成员阉割自己来换取生存空间。一个正常的社会,容得下棱角,容得下异见,容得下不服从。只有病态的社会,才需要把所有人都打磨成同样的形状,才能运转。

我们把这种病态叫作成熟。

真正的成熟是什么?

是看清世界的残酷之后,依然保持对美好的追求。是被伤害过之后,依然选择不伤害别人。是在所有人都在装睡的时候,敢于睁开眼睛。是明知会受伤,依然选择不把刀柄递给下一个人。

但这种成熟会被判为"不成熟"。因为它威胁到了那些装睡的人。它让他们想起,自己曾经有机会醒过来。

所以他们会拼命攻击你。说你不切实际,说你不知天高地厚,说你会后悔的。他们用尽一切办法,要让你和他们一样。

因为他们害怕。害怕你是镜子,照出他们的懦弱。害怕你是证人,证明投降不是唯一的选择。

春节聚餐结束。表弟去厨房帮忙洗碗。二叔在客厅里说:这孩子还得磨。

磨。又一个好词。磨掉什么?磨掉棱角,磨掉锋芒,磨掉那些让他成为他自己的东西。磨到最后,剩下一块圆石头,可以在任何地方滚动,不会卡住。

石头不会疼。人会。

但没人问人会不会疼。他们只关心石头够不够圆,能不能滚得远。

表弟在厨房里,水声哗哗。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正在被"成熟"。

十年后,他会在另一个春节聚餐上,对另一个年轻人说三个字:不成熟。

那块石头,终于磨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