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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一场名为“和好”的公开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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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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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一场名为“和好”的公开处刑
演播室里的灯光打得很足,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毫无血色。那个叫李秀莲的女人坐在圆凳上,手里攥着湿透的纸巾,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她刚讲完丈夫如何用皮带抽她,如何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坐在对面的调解员老张,穿着一身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完这些,他并没有看向那个施暴的男人,而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重心长地对李秀莲说:“但是秀莲啊,你也得换位思考,男人在外压力大,回家想吃口热饭,你也没给做,是不是也有不对的地方?”
这就叫调解。
调解不是审判,不讲究是非曲直。调解是一门算账的生意,算的不是正义的账,是维稳的账。在调解员的算盘里,李秀莲头上的血包不重要,那个男人所谓的“压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这事儿“抹平”。只要李秀莲点头说“我原谅他”,这就是一场成功的调解,至于她回家后会不会被打死,那是关起门来的家务事,与演播室里的欢呼声无关。
这种逻辑之所以能大行其道,是因为我们这个社会有一种对“冲突”的病态恐惧。我们怕见血,怕见官,怕撕破脸。一旦有了矛盾,第一反应不是分出对错,而是把盖子捂上。谁的声音大,谁就是闹事;谁坚持原则,谁就是不懂事。调解员的作用,就是充当那个捂盖子的人。他们用一种名为“和为贵”的浆糊,把破碎的信任、鲜血淋漓的伤口,统统糊上一层厚厚的墙皮。看着平整了,里面却在化脓。
那个老张接下来的话更精彩。他开始谈孩子。“你们孩子都上小学了,离婚了孩子怎么办?单亲家庭的孩子会被人笑话的。”这是杀手锏。在中国的调解现场,孩子永远是最好的筹码,也是最高尚的人质。为了孩子,你可以忍受家暴;为了孩子,你可以吞下背叛。调解员把这种懦弱和妥协包装成“母爱的伟大”,实则是将孩子作为绑架受害者的刑具。他们不在乎孩子的成长环境是否健康,他们只在乎这个名为“家庭”的空壳是否完整。
在这个过程中,受害者往往会被逼到墙角。如果不原谅,就会面临道德的审判。调解员会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人留一线”。仿佛那个施暴者才是弱者,需要被保护;而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女人,如果不低头,反倒成了心胸狭隘的恶人。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它剥夺了受害者愤怒的权利,强迫受害者必须表现出“宽容”,否则就是不通情达理。所谓的“调解”,变成了对受害者的二次加害。
更荒诞的是,这种现象不仅存在于家庭纠纷,它已经渗透到了社会的每一个毛细血管里。两辆车刮蹭了,交警来了第一句话往往不是判定责任,而是问“私了吧”。邻里之间因为噪音打架,居委会大妈不会去讨论谁先扰民,而是劝“各退一步”。甚至连校园霸凌,老师和校方的第一反应往往也是“打人的孩子道个歉,受欺负的孩子大度一点,大家还是好同学”。
“各退一步”,这四个字真是害人不浅。在是非分明的事情上,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助纣为虐。施暴者退一步,是零成本的说一句“对不起”;受害者退一步,是咽下所有的委屈和血泪。这哪里是各退一步,分明是让受害者跪下。调解员们之所以热衷于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的策略,是因为这样成本最低。查明真相需要证据,判定是非需要勇气,而各打五十大板,只需要一张嘴。
我们常在电视上看到这样的节目,一家人为了拆迁款打得不可开交,或者夫妻为了出轨闹得满城风雨。调解员们唾沫横飞,引经据典,从孔孟之道讲到邻里关系。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像是在看马戏团的猴子表演。节目最后,大家握手言和,甚至抱头痛哭,台下掌声雷动。这掌声,是对“秩序”的颂扬,是对“人性”的嘲讽。没有人关心那个被背叛的妻子内心是不是在滴血,也没有人关心那个被父母争夺财产的孩子眼里有没有光。大家只关心这出戏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这种圆满,是虚假的繁荣。它建立在弱者的忍气吞声之上。调解的本质,是一种权力的傲慢。调解员自诩掌握了社会运行的潜规则,他们用这套规则去压服那些试图寻求正义的人。他们告诉你,这社会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利益的交换。你受了委屈,那是你命不好,忍一忍就过去了。这种逻辑的潜台词是:弱者没有资格谈正义,弱者只能谈生存。
那个李秀莲最后还是点了头。在老张的一番“为了孩子”、“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劝说下,她擦干眼泪,签下了调解协议。那个一直沉默的丈夫,此时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走过来搂住妻子的肩膀,对着镜头摆出了合家欢的姿势。镁光灯一闪,定格了这一刻的“幸福”。
节目录制结束,人群散去。李秀莲走出广电大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她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协议书,像是捏着一张卖身契。她慢慢走向停在路边的电动车,身后是高楼大厦里闪烁的霓虹灯,那是属于城市的繁华与体面。
她发动车子,融入了夜色。而在她刚刚离开的那个演播室里,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地上的垃圾,包括她擦过眼泪的那团纸巾,已经被扫进了灰尘簌簌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