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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一种名为“跪安”的电子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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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一种名为“跪安”的电子礼仪

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工作群里跳出一条消息,老板发了一张照片,配文:“刚看到一篇很好的文章,大家看看。”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收到。” 紧接着是第二个:“收到。” 第三个:“收到。”

像是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默片,又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太监在养心殿外跪拜。不需要看内容,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把眼睛睁开。手指肌肉记忆划过屏幕,点击发送,任务完成。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屏幕上跳动的不是汉字,而是一个个跪在地上的膝盖。

“收到”这两个字,本义极好。信件到了,货物到了,签收确认,这是商业社会契约精神的基础。它是物流术语,代表着责任的转移。但在此时此刻,在十一点四十二分的私人时间里,它变异了。它不再是“我拿到了东西”,而是“我听到了主子的声音”。

这是一种极其廉价的服从性测试。

老板发的那篇文章,甚至都不值得点开。大概率是《什么叫执行力》或者《在这个时代,你的努力配不上你的野心》之类的陈词滥调。但没人敢不回。谁回得慢,谁就是态度不端正;谁不回,谁就是在这个团队里“已读不回”的异类。于是,一群拿着月薪一万、两万的成年人,在深夜里像抢红包一样,争着向一个可能已经睡下的人证明:我在,我听话,我随时待命。

这就好比旧时候县太爷出门,闲杂人等都要回避。现在的“收到”,就是电子版的回避肃静。它不需要你真的去读那篇文章,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通过这两个字,交出了你的时间,交出了你对私人边界的践踏权。你用两秒钟敲出这两个字,实际上是在说:我的时间不值钱,您的心情才是圣旨。

我看这工作群里的景象,常常觉得荒诞。

以前的人办公,讲究个公私分明。下了班,那就是脱了官服的百姓,天高皇帝远。现在不了,智能手机把办公室修在了每个人的床头。那个绿色的对话框,就是一座没有围墙的监狱。狱卒不需要时刻盯着你,只需要偶尔扔一块石头进来,看谁跳得最高。

那些秒回“收到”的人,心里真的没有怨气吗?我看未必。但这怨气被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压住了。恐惧什么?恐惧被遗忘,恐惧被边缘化,恐惧在这个名为“团队”的巨大机器里,自己变成一颗生锈的螺丝钉。于是,他们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磨得光亮,随时准备被拧紧。

更可笑的是,这种服从还被包装成了“职业素养”。

有人会告诉你,回复“收到”是基本礼貌,是闭环思维。听起来头头是道。但我从未见过如此单薄的礼貌。真正的礼貌是尊重他人的时间,而不是用无意义的刷屏来填补权力的空虚。当你要求一群人在非工作时间对一个毫无营养的链接做出反应时,你索取的不是礼貌,是朝拜。

这种电子朝拜,甚至比旧时代的跪拜更恶心。旧时代跪拜,还得有个大殿,还得穿朝服,还得讲究三跪九叩,那是一种仪式感的羞辱。现在好了,羞辱被碎片化了,被扁平化了。你可以在马桶上跪,可以在被窝里跪,可以在给孩子喂奶的时候跪。只要你有一部手机,你就永远站不起来。

我也见过不回的人。那是群里的一股清流,或者说,是一具尸体。他们往往在三个月后的裁员名单里出现,或者在年终考评里被贴上“缺乏团队精神”的标签。他们的沉默,是对这种荒诞规则的无声反抗,但代价昂贵。

于是,绝大多数人选择了从众。

心理学上管这叫“群体压力”,但我看这就是“平庸之恶”的日常版。每个人都觉得,“我就回两个字,又不掉块肉”。是啊,不掉肉。但掉的不仅是肉,是脊梁骨里的钙质。一回两回,你觉得是敷衍;十回百回,你就真的变成了一条条件反射的狗。巴甫洛夫如果活在今天,都不需要摇铃铛,只需要在工作群里发个红包,就能看到一群人摇着尾巴吐着舌头跑出来。

这种驯化是无声无息的。

它让你习惯了被召唤,习惯了随时打断自己的生活。它让你觉得,你的生活本身是不完整的,只有被那个工作群@了一下,你的存在才有了意义。这是一种深层的奴性,被科技精心地包裹着,外面涂了一层“高效沟通”的糖衣。

有时候我想,那些发明“已读”功能的人,大概是个虐待狂。他不仅要你跪,还要你证明你跪得很快。如果群聊有“已读”功能,这“收到”大军恐怕还得再快上几秒,哪怕正在洗澡,也得湿着手去点那个屏幕,生怕晚了那一秒钟,就被打上“不忠”的烙印。

我们常说现代人累,累在哪?累在体力吗?不见得。现在的白领,大多坐在空调房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累的是心。累在要时刻维持这种虚假的在线状态。累在要时刻准备着表演“收到”。

这种累,是一种被抽干的累。它不像是搬了一天砖,睡一觉就能恢复。它像是一种慢性的放血。你每回一个“收到”,就被放掉一点血。等到一天结束,你躺在床上,觉得浑身空虚,却又说不出来哪里疼。因为伤口太小了,小到只有针尖那么大,但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更有趣的是,这“收到”的文化,正在从职场向社会蔓延。

家长群里,老师发一条通知,下面几十个家长排队“收到”。朋友聚会,有人发个定位,下面又是排队“收到”。甚至相亲群里,介绍人发个照片,也得排队“收到”。

人们似乎失去了表达自我的能力。面对信息,我们只剩下一个动作:确认接收。我们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个接收端,只要信号通畅,就算完成了做人的全部义务。至于思考、质疑、反驳,那些都是多余的插件,早就在系统的更新迭代中被卸载了。

鲁迅先生当年说,中国只有两个时代: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我看现在还得加一个:争着抢着做奴隶的时代。

那个在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回复“收到”最快的人,往往就是第二天在茶水间抱怨最凶的人。但这不妨碍他在下一个深夜,继续秒回。这是一种分裂,一种为了生存而进化出的自我阉割。他们知道规则是荒谬的,但他们更知道,自己没有改变规则的能力,甚至连退出的勇气都没有。

于是,屏幕的光再一次亮起。

又一条消息进来了。这次不是文章,是一个语音方阵,六十秒。发信人依然是那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

你盯着那个红点,犹豫了零点一秒。

然后,你点开,转成文字,虽然根本没看懂,或者根本没转文字。

你的手指移到了输入框。

打下两个字,发送。

屏幕暗下去。黑色的玻璃映出一张疲惫的脸,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讨好的笑意,像是刚给主子磕完头,正等着赏赐。

那笑意僵硬,如同一层贴在脸上的面具,怎么撕也撕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