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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苦:一种被粉饰的奴隶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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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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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苦:一种被粉饰的奴隶道德
电视屏幕里,一位衣着光鲜的嘉宾正声泪俱下地回忆童年。他说,感谢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那是他成功的基石。台下掌声雷动,观众频频点头,仿佛那是某种至理名言。这场景怪诞得紧,像是一个从纳粹集中营幸存的人,在台上感谢党卫军的毒气让他有了更坚韧的肺活量。
苦难从来不值得歌颂。值得歌颂的,是从苦难中幸存的运气,以及那些没有被苦难压垮的残余生命力。但我们的文化有一种恶习,总喜欢给苦难涂上一层金粉,把它包装成“财富”。这是一种极其歹毒的偷换概念。如果苦难真是财富,那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应该是加沙的难民,而不是华尔街的银行家。
把“吃苦”作为一种美德来宣扬,本质上是一场巨大的骗局。这场骗局的设计者,永远是那些不需要吃苦的人。他们坐在高堂之上,手里端着红酒,告诉那些在泥地里挣扎的人:你们受的罪,都是上天给你们的考验,忍过去就是圣人。这逻辑通畅得令人发指。既然是考验,为什么设计考验的人自己不去做?因为他们知道,所谓考验,就是一种可能把人彻底毁掉的赌博。
这种道德绑架从学校就开始了。老师喜欢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本身就透着一股血腥气。为了成为“人上人”,就必须先把自己不当人看,去忍受非人的折磨。而成为“人上人”的目的,又是为了能让别人吃苦。这是一种连环的复仇逻辑,而不是健康的成长逻辑。在这种逻辑下,人生不是一场建设,而是一场互相倾轧的生存游戏。如果你信了这句话,你就已经把自己摆在了奴隶的位置上,唯一的愿望就是熬成奴隶主。
步入社会,这种叙事更是变本加厉。老板喜欢能吃苦的员工,因为这往往意味着廉价和顺从。他们把压榨包装成“历练”,把剥削美化为“平台”。你在那个工位上耗尽了青春,颈椎弯了,头发掉了,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一身的病痛和一张并不怎么值钱的履历。这时候,如果你抱怨,周围的人还会跳出来指责你: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娇气,一点苦都吃不了。他们甚至发明了“抗压能力”这个词,用来衡量一个人忍受不公的阈值。阈值越高,越是良种;阈值太低,就是废品。
这种对苦难的病态迷恋,掩盖了真正的问题。一个人穷,是因为他不够努力、不能吃苦吗?未必。很可能是因为分配机制出了问题,或者上升通道被堵死了。一个人苦,是因为他需要磨炼心性吗?未必。很可能是因为社会保障体系的缺失,让他不得不独自承担风险。当我们把一切归咎于“能不能吃苦”时,我们实际上是在为系统的失职开脱。系统没有错,错的是你不够耐操。这就像是一个医生,不去治疗病人的伤口,反而夸赞病人的忍痛能力真棒。
更可怕的是,这种“吃苦教育”会让人产生一种受虐倾向。很多人在遭遇不公时,第一反应不是反抗,而是反思:是不是我还不够好?是不是我吃得苦还不够多?他们甚至在潜意识里开始鄙视那些生活顺遂的人,认为那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这是一种扭曲的心理防御机制。既然无法逃避苦难,那就把苦难神圣化,以此来获得一种虚幻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是精神鸦片,让人在泥潭里沉沦得更心安理得。
看看那些真正被歌颂的“老黄牛”精神吧。默默耕耘,不求回报,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这听起来很伟大,但前提是,牛没有选择权。牛无法拒绝被套上轭具,无法拒绝在烈日下耕田。但人有。把人的标准降低到牛的层面,并称之为美德,这是对人类尊严的亵渎。我们努力工作,是为了不吃苦,为了下一代不吃苦,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吃苦的能力。如果一种文化鼓励人像牲口一样活着,那这文化本身就是吃人的。
那些鼓吹“感谢苦难”的人,往往不仅是在欺骗别人,也是在欺骗自己。他们不敢承认,那些逝去的岁月原本可以更美好,那些受过的折磨本可以避免。承认这一点,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的人生有一部分是被无谓地浪费了,这是多么残忍的真相。于是,他们只能编造一个意义之网,把自己困在里面,假装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是一种自我麻醉,一种精神上的截肢。
即使是那些从苦难中走出来的人,他们的成功也往往带有某种病态。他们可能变得极度缺乏安全感,极度贪婪,或者对他人极度冷漠。因为他们潜意识里认为,世界是残酷的,只有比别人更能忍受痛苦,才能活下去。这种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被误读为“坚韧”和“魄力”。社会在奖赏这种病态,从而鼓励更多人去复制这种病态。
把目光投向底层的劳动者。他们吃得苦够多了吧?从搬砖的民工到送外卖的小哥,他们风里来雨里去,甚至拿命换钱。按照“吃苦致富”的逻辑,他们应该是最富有、最高贵的人。但现实呢?他们往往生活在社会的边缘,没有任何话语权,甚至连讨薪都要跳楼。他们的苦,并没有变成甜,只是变成了别人的甜。如果苦难真能带来升华,那这个世界早就大同了。
我们需要的,不是歌颂苦难,而是消解苦难。我们需要的是公平的规则,完善的保障,以及对个体权利的尊重。我们要告诉下一代:吃苦是坏事,能不吃就不吃;如果不得不吃,那是不幸,不是光荣。我们要教他们如何运用法律保护自己,如何联合起来争取权益,而不是教他们如何逆来顺受。
遗憾的是,这种清醒的声音太少。大多数时候,我们听到的还是那套陈词滥调:年轻时候多吃点苦是好事。说这话的人,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和一种阴险的慈悲。他手里拿着鞭子,嘴里念着经文,看着你跪在地上,还要你谢谢他。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现在,这本旧书翻到了新的一页,字缝里隐隐约约又多了几个字,写的是:“吃苦”。
那一头在磨坊里拉磨的驴,主人为了防止它头晕,在它眼前挂了一根胡萝卜。驴以为只要走下去就能吃到,于是它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累死在磨盘旁。主人剥了它的皮,做了阿胶,还在旁边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这是一头伟大的驴,它吃尽了苦中苦,终于成了驴上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