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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一种名为“远方”的致幻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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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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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一种名为“远方”的致幻剂
西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背包很大,人很小。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眉头紧锁。他面前是断桥残雪,是三潭印月,是千百年来文人墨客以此为此命名的风景。但他看不见。他在修图。他把饱和度拉高,把暗角压深,把天空调得更蓝,像一块刚出厂的塑料。修了半小时,点击发送,配文:“偷得浮生半日闲,心静,万物皆空。”
发完,他长出一口气,站起来,背着那个巨大的包,挤进人群,不见了。
这就是现代人的旅行。不是为了看,而是为了被看。风景不再是风景,是背景板;山水不再是山水,是社交货币的锚定物。那个年轻人不是在游历,他是在完成一次生产。他背着沉重的器材,跨越几千公里,只是为了给自己的朋友圈生产几兆字节的数据。这种行为,工厂里的流水线工人做得比他更熟练,也更诚实。工人承认自己在打工,游客却硬说自己在寻找自由。
这种自由是廉价的。买一张机票,订一家网红民宿,就能获得一种“我在路上”的幻觉。似乎只要肉身离开了惯常的居所,灵魂就能自动得到升华。这是一种极其懒惰的形而上学。他们以为换一个地方睡觉,就能换一种活法。其实不然。那个在西湖边修图的年轻人,和他在北京写字楼里做 PPT 的年轻人,是同一个年轻人。他的焦虑没有变,他对评价的依赖没有变,他那个必须靠点赞来填满的空虚自我,也没有变。
旅行团是这种荒诞的集大成者。一群陌生人被像牲口一样塞进一辆大巴,拉到一个景点,导游举着小旗子,像放羊一样赶着他们。下车,拍照,上车,睡觉。去下一个景点,下车,拍照,上车,睡觉。这里面没有任何“游览”的成分,只有“经过”。他们经过了大峡谷,经过了古镇,经过了大海,最后经过机场安检,回到了家。这叫“打卡”。打卡是工厂考勤制度的延伸。工人在工厂打卡是为了证明自己来过,为了领工资;游客在景点打卡是为了证明自己来过,为了领社交资本。本质上,都是一种向审查者汇报的行为。那个审查者,以前是工头,现在是算法,是朋友圈的看客。
所谓的“诗和远方”,是消费主义精心编织的最大谎言。广告商告诉你,你累是因为你在城市里,你烦是因为你没有去远方。去大理,去西藏,去冰岛,去那些听起来很遥远的地方,你就能洗净铅华,找回初心。全是胡扯。你的初心不在大理,你的初心在你还没被欲望吞噬的时候。你把一套城市里的消费习惯、价值评判、焦虑心态原封不动地打包带走,背到了大理。你在大理找星巴克,在西藏找氧气瓶,在冰岛找热水澡。你不是去体验异域,你是去寻找你在城市里熟悉的那个舒适圈的延伸。一旦那个地方没有外卖,没有快递,没有干净的马桶,你立刻就会骂娘,说那个地方落后,不文明。你需要的不是远方,是一个换了个背景的婴儿床。
更有趣的是那些去“洗涤心灵”的人。他们去西藏,对着雪山痛哭流涕,觉得自己被净化了。回来之后,该抢座位抢座位,该插队插队,该算计同事算计同事。那场痛哭,不过是一次情绪的宣泄,和喝醉了酒在大街上撒泼没有任何区别。雪山并没有净化你,雪山只是冷冷地看着你这群蝼蚁在它脚下表演矫情。你把这种生理上的缺氧反应美化成灵魂的升华,不仅虚伪,而且傲慢。你以为自然是你的洗脚盆吗?你想洗就洗,洗完了提上裤子就走?
还有一种人,他们旅行的目的是“逃离”。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职场,逃离那个破碎的家庭,逃离那个一事无成的自己。这也是徒劳的。地理上的位移解决不了心理上的死结。你把自己带走了,那个令你讨厌的自己就坐在你的行李箱上,跟着你一起走。你在巴黎的街头失眠,在马尔代夫的海滩发呆,你的债主不会消失,你的无能不会消失,你的痛苦就像你的影子,光越强,它越黑。旅行成了现代人的逃犯生涯,以为逃到天涯海角就能重新做人,结果只是换了一个更贵的牢房。
现在的古镇,也是一场滑稽戏。全中国的古镇长得都一样,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的分号。卖着同样的木锤酥,同样的银饰,同样的义乌批发的民族风披肩。那些所谓的古建筑,墙皮还没干透就挂上了红灯笼。游客们在这些假古董里穿梭,吃着烤得发黑的鱿鱼,感叹着“历史的厚重”。这不叫旅行,这叫逛庙会。只不过这个庙会贴着“文化”的标签,卖着比外面贵三倍的水。大家心知肚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花钱买一个“我在古镇发呆”的幻觉,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商家赢。
旅行博主的兴起,更是加剧了这种病态。他们展示着精修的照片,写着不知所云的文案,营造出一种“不工作、只生活”的假象。粉丝们看着屏幕,流着口水,觉得自己只要买了同款的裙子,去了同款的酒店,就能过上同款的生活。这是一种精神鸦片。它掩盖了旅行博主背后团队的运营、资本的运作、流量的焦虑,掩盖了这依然是一门生意的本质。粉丝们模仿的是一张皮,而不是生活的里子。结果就是,网红景点人满为患,真正的风景无人问津。因为真正的风景往往需要付出代价,需要忍受蚊虫,需要徒步,需要孤独。而现代人只要结果,不要过程;只要照片,不要体验;只要舒适,不要真实。
“特种兵式旅游”是这种病态的极端表现。几天跑十几个城市,日行三万步。这不是旅行,这是流放。这比犯人还要惨,犯人流放还得戴着枷锁慢慢走,特种兵游客是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还要跑。他们用效率谋杀了一切感受的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城市变成了一个个坐标点,打卡地变成了一个个任务 NPC。完成任务,领取奖励(照片),然后奔向下一个任务。这完全符合工业时代的逻辑:效率至上,数量取胜。他们在追求什么?追求一种“我比别人玩得多、玩得快”的优越感。这依然是竞争,是内卷,只不过战场从办公室搬到了景区。
有些人会反驳说,旅行至少能让人开眼界。这话说得太满。如果你带着一双瞎眼出门,走遍世界也只是一个邮递员。眼界的开阔,靠的是思考,是理解,是共情,而不是肉身的移动。很多人出了国,除了学会用英语点菜,学会吐槽外国人不懂热水,回来之后依然用着那一套狭隘的价值观看世界。他们看到了卢浮宫的宏伟,却只会在蒙娜丽莎面前比剪刀手;他们看到了贫民窟的惨状,只会感慨“幸好我不在这里”。这种“眼界”,不要也罢。它只是加深了偏见,加固了优越感。
旅行,本来应该是一次对话。人和自然的对话,人和历史的对话,人和陌生人的对话。现在的旅行,变成了一场独角戏。所有的风景都是为了衬托主角——那个自恋的现代人。风景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片好不好看。历史深不深刻不重要,重要的是文案够不够文艺。人,成了风景的掠夺者。我们不去理解一个地方,我们只去消费一个地方。我们像蝗虫一样飞过去,吃干抹净,留下一地垃圾,再飞向下一片庄稼。
这背后是现代生活本质的匮乏。日子过得太枯燥,太重复,太没有意义,所以需要用“远方”来给自己打强心针。这一针打下去,能管几个月。等药效过了,再攒钱打下一针。旅行成了现代人的续命手段。如果不旅行,他们可能真的会疯掉。但这恰恰证明了他们生活的失败。一个在日常生活里找不到乐趣的人,在远方也找不到。一个在家里不能和自己独处的人,在路上只会更孤独。那个叫“远方”的地方,其实不存在。它只是一个镜像,照出的全是近处的苟且。
那个在西湖边修图的年轻人,大概率现在已经回到了出租屋。他躺在狭窄的床上,刷着手机,看着那几十个赞,心里有一丝虚幻的满足。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隔壁是合租室友的吵闹声。他的行李箱敞开着,脏衣服堆在角落。那几天的“浮生半日闲”,像一场梦,醒来后只剩下一身疲惫和一张信用卡账单。他闭上眼,脑子里不是西湖的水,而是明天早会的 PPT。
这就是结局。他以为自己去了远方,其实他只是在原地打转。那个巨大的背包,装的不是梦想,是他在城市里无处安放的焦虑。他把焦虑背到了西湖边,又原封不动地背了回来。
风景沉默不语,看着这群人来了又去,像看着一群忙碌的蚂蚁。蚂蚁以为自己在征服世界,世界只觉得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