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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能量:一场针对痛苦的安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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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 @wooluoo
正能量:一场针对痛苦的安乐死
一个年轻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楼下围了一圈人,举着手机,闪光灯像饿狼的眼睛。有人喊了一句:“想想你的父母,要正能量一点!”他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几个字的组合意义,随后身子一歪,像一块石头砸向地面。第二天,那段视频在网络上疯传,评论区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蜡烛和“ RIP ”,紧接着就是那句万能的膏药:“愿天堂没有痛苦,希望大家传递正能量。”
这就是“正能量”的真相:它不是解药,是止痛片,甚至是一针安乐死。
它最擅长的手段,是把所有尖锐的、带血的、无法直视的现实,统统磨平。磨平的方式极其粗暴——否定。你感到痛苦,是因为你不够正能量;你看到黑暗,是因为你心里没有光。逻辑在这里发生了一个漂亮的倒置:不是因为世界有病你才痛,而是因为你喊痛,世界才显得有病。于是,病人成了罪人,病灶成了隐私,而那个高喊着“正能量”的人,成了手持道德大棒的医生。
这针安乐死的效果惊人。它让受害者学会了微笑。在职场,被无休止加班压榨的员工,不敢表达疲惫,因为那是“负能量”;在学校,被应试教育扼杀天性的孩子,不敢流露厌倦,因为那是“不懂事”。所有的愤怒、委屈、绝望,都被这层糖衣裹住,咽下去,烂在肚子里。表面上,每个人都红光满面,像打了蜡的苹果,光鲜亮丽;内里,早已是一团败絮。
那些兜售正能量的人,往往站在岸上。他们住着豪宅,吹着空调,看着窗外烈日下汗流浃背的清洁工,感叹一句“劳动最光荣,这就是正能量”。这是一种极其廉价的慈悲。他们不需要解决问题,只需要重新定义问题。既然苦难可以被歌颂,那么制造苦难的人就不必愧疚。正能量成了一种完美的遮羞布,遮住了分配的不公,遮住了制度的缺憾,遮住了权力的傲慢。它告诉弱者:你的痛苦是有意义的,甚至是一种荣耀。快,戴上这朵大红花,继续去死。
社会需要的不是这种廉价的麻醉剂,而是清醒的痛感。痛是什么?痛是人体的预警系统,手碰到火会痛,才会缩回来,这是保命的本能。正能量却教导人们:手放在火上,不要喊痛,要想着火焰的温暖,要想着这是历练。结果只有一个:手废了,人废了。一个连痛都不敢喊的社会,就像一个失去了痛觉神经的麻风病人,烂掉了手脚还以为自己还在健步如飞。
更可怕的是,这种安乐死具有传染性。当一个人开始用正能量自我阉割,他必然会成为这把刀的下一个执刀者。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他必须强迫周围的人也吞下这颗药丸。父亲对哭泣的儿子说“男子汉不许哭”,妻子对疲惫的丈夫说“别人比你更累”。他们以为这是坚强,其实只是协助凶手完成了第二次谋杀。这种谋杀不见血,甚至伴随着温暖的拥抱和鼓励,让受害者在微笑中窒息而死。
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真实成了最大的禁忌。一个揭露真相的人,会被扣上“贩卖焦虑”的帽子;一个表达悲伤的人,会被指责“传播负能量”。话语空间被挤压得只剩下一个维度,那就是歌颂。如果不歌颂,你就是不怀好意;如果不鼓掌,你就是别有用心。这种单调的声场,不是和谐,是死寂。就像殡仪馆里的尸体,整齐划一,安安静静,确实很有秩序,但也确实死了。
那个跳楼的年轻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听到的最后声音不是救援队的气垫,不是家人的拥抱,而是“正能量”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断了他在这个世界最后的牵挂。他用死亡拒绝了这针安乐死,保留了作为一个人最后的痛觉。
而在他落地的地方,鲜花会摆上,横幅会拉起,上面写着“珍爱生命”。人群散去后,地面会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血迹都不会留下。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新的直播间里,网红们依然挂着精致的笑容,对着镜头大喊:“家人们,今天也要元气满满哦!”
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他刚刚闭上的眼睛,在眼睑底下绝望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