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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一种名为“见世面”的逃避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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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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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一种名为“见世面”的逃避主义
大理古城的人民路上,一个穿着亚麻长裙的姑娘正对着手机镜头调整表情。她身后的扎染布随风飘动,手里端着一杯三十块钱的咖啡。拍完照,她没喝两口就走了,转身进了隔壁的文创店,挑挑拣拣,为了一个印着“去有风的地方”的帆布袋子跟老板讨价还价十分钟。
这就是当代旅行的真相:肉体位移了几千公里,灵魂还在那个名为“打卡”的笼子里打转。
人们总说要去“见世面”。这个词本身就透着一股子土气,仿佛世界是一张挂历,只要眼睛扫过就算见过。他们所谓的“见世面”,不过是把别人嚼烂了的风景再吞咽一遍。去西藏洗涤心灵,去云南寻找自我,去日本感受匠人精神。全是谎言。西藏的氧气稀薄,只会让你头痛欲裂,根本没空思考人生;云南的古城里充斥着义乌批发来的小商品;日本的匠人精神背后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社会规则。
他们并不想看真实的世界,他们只想看自己想看的那部分。真实的世界粗糙、甚至有些丑陋,充满了汗臭味、算计和为了生存的挣扎。但这不符合朋友圈的审美。于是,旅行成了一场大型的、自欺欺人的布景。蓝天要更蓝,草地要更绿,人要更文艺。滤镜一加,那个平庸、乏味甚至有点狼狈的自己,瞬间就成了“生活家”。
这种逃避主义最可笑的地方在于,它必须依赖一套极其精密的工业体系。那些标榜“说走就走”的浪子,手机里装满了订票软件、攻略 APP 和导航地图。他们不敢偏离攻略半步,不敢走进没有评分的馆子,不敢和没有好评的司机搭话。他们所谓的“流浪”,是在五星级酒店的床上规划的;他们所谓的“冒险”,是在保证有热水澡和 WiFi 的前提下进行的。这是一场被精心设计过的安全游戏,像极了他们讨厌的那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只不过换个地方刷考勤卡而已。
我曾见过一个在拉萨大昭寺门前痛哭流涕的年轻人。他跪在地上,磕长头,一脸虔诚。拍完视频,他立刻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掏出手机看点赞数。那一刻,信仰变成了流量,救赎变成了表演。他不是在拜佛,他是在拜那个渴望被关注的虚荣的自我。这种廉价的感动,甚至不如路边那条流浪狗对他啃了一半的火腿肠感兴趣来得真实。
旅行博主们还在贩卖焦虑。他们说“如果不出去走走,你会以为这就是世界”。这话反过来说才对:如果你只会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那你走到哪里,世界就都是同一个样子。一个在北上广深无法处理亲密关系的人,去了马尔代夫照样会为了谁去拿毛巾而吵架;一个在职场上唯唯诺诺的人,到了清迈的集市上也依然不敢对宰客的小贩说个“不”字。
那个被吹捧上天的“间隔年”(Gap Year),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把人生的停滞期换了个更昂贵的背景板。回来之后,房租照样要交,老板照样要骂,银行卡的余额照样让人心惊肉跳。那段所谓的“难忘经历”,除了在酒桌上多几句谈资,对于解决现实困境毫无助益。它更像是一剂止痛药,药效过了,疼痛加倍。
更隐蔽的是,这种逃避主义变成了一种新型的社会分层。你没有出过国,就是没见过世面;你没有去南极打过卡,就是不懂得生活。旅行成了一种资格证,一种向同类展示优越感的手段。他们在朋友圈发的每一张精修图,都在无声地对那些还在为生计奔波的人说:看,我比你们自由,我比你们高级。这种傲慢,包裹在“诗和远方”的糖衣下,显得格外虚伪。
真正的“见世面”,是看见众生的苦,看见世界的参差,然后承认自己的渺小。而不是坐在空调大巴上,隔着玻璃看另一种形态的贫穷,然后感叹一句“好有民族风情”,转头就去买所谓的“纯手工纪念品”。那是对他人生活的消费,是对苦难的亵渎。
那些试图通过旅行来治愈精神内耗的人,最终都会失望。因为那个让你焦虑的源头,不在那个你即将离开的城市,而在你那个无法安顿的大脑里。你把心魔打包进了行李箱,以为换个坐标就能把它甩掉,结果一开箱,它还是在那儿,甚至因为换了环境,变得更加面目可憎。
旅行社的广告牌在夜色里闪着光,像一个个巨大的诱饵。上面写着“纯净之旅”、“心灵洗礼”。那是生意。那是对那些不敢直面生活真相的人的收割。你以为你在消费风景,其实你是被风景消费,你成了那个地方 GDP 的一个小数点,成了大数据里的一条精准画像。
那个在古镇上为了摆拍而推开路人游客,终于心满意足地按下了发送键。她看着屏幕上不断上涨的点赞,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她觉得自己拥有了世界。
其实她只是被世界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