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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一场以爱为名的权力独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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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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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一场以爱为名的权力独裁
动物医院的消毒水味总比人的医院淡些,但铜臭味更重。
前台那个穿着名牌风衣的女人,正对着账单发抖。不是心疼钱,她手里的包能抵得上那账单十次。她在发抖是因为医生说,她的金毛犬即便做了手术,后半辈子也可能瘫痪。她尖叫着喊那狗“儿子”,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治。十分钟前,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语气冷得像冰:“爸?那个护工我不满意,钱就不打了,你自己看着办。”挂了电话,她转头抱住那只流着口水的畜生,眼泪把风衣领口打湿了一片。
这是城市里最常见的景观:活人不如死狗,父母不如宠物。
人们总爱标榜自己多有爱心。朋友圈里,全是抱着猫狗的自拍,配文离不开“家人”、“治愈”、“陪伴”。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陪伴?这所谓的“家人”,不会顶嘴,不会反驳,没有自己的社交,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它的生杀大权完全掌握在你手里。你高兴了,它是“儿子”;你搬家了,它是累赘;你不想养了,它是楼下垃圾桶旁的一坨肉。
这哪里是爱?这是对权力的病态渴求。
在人类的社会关系里,不管是夫妻、父子还是朋友,哪怕再亲密,也总会有摩擦。你想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你想让他考公,他要去搞摇滚;你想让他早点睡,他偏要刷手机。这种不可控的“他者”,让现代人感到焦虑。现代人已经被职场驯化得像条狗,到了家里,绝不想再当孙子。他们需要一种绝对服从的关系,一种只要投喂食物、清理粪便,就能换来百分百跪舔的关系。
这种关系,在人类社会里已经找不到了,只能去畜生身上找。
宠物经济的本质,就是贩卖这种绝对的支配权。你买回来的不是一条生命,是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奴隶。它的眼神必须永远清澈,因为那是你要求的;它的毛发必须永远柔顺,因为那是你打理的。你把它阉割,美其名曰为了它的健康,实则是为了切除它的欲望,让它更温顺,更符合你客厅的审美。你剪掉它的尾巴,修整它的耳朵,甚至通过繁育让它的脸变得扁平,只为了让它看起来更像婴儿,更能激发你那无处安放的母性。
这是一场权力的独裁。你剥夺了它作为动物的野性和尊严,把它改造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玩偶,然后对着这个玩偶倾泻你的感情。这种感情廉价得可怕,因为它没有任何风险。
真正的爱,是冒险,是两个独立灵魂的碰撞,是明知不可控而为之。而养宠,是避险,是单向的投射,是把对方变成镜子,只照出你想看的那一面。你爱它,是因为它像你,或者它像你想成为的那个样子。你爱它,是因为在它面前,你是上帝。
那个在动物医院发抖的女人,哭的并不是狗的瘫痪。她哭的是她精心构建的那个“完美世界”崩塌了。在这个世界里,她投入金钱,就应该产出健康;她投入关爱,就应该产出忠诚。这是商业社会的契约精神,被她生搬硬套到了生命上。当生命展现出其残酷、不可控的一面时,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
更有趣的是,这种虚假的爱,还承担着社交货币的功能。
流浪猫狗的视频在短视频平台上永远是流量密码。镜头里,救助者一脸悲悯,配着悲情的音乐,仿佛是人间天使。但镜头之外,收容所爆满,流浪动物依然遍地。这种廉价的同情心,只需要动动手指转发,就能完成一次道德的自我感动。人们需要的不是动物得救,而是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把宠物当人看,是对人的侮辱;把人当宠物看,是现代社会的常态。
那些被称为“铲屎官”的人,以此为荣,自嘲中带着一丝隐秘的满足。这个词本身就暴露了关系的本质:你是官,它是民;你是主,它是奴。你弯下腰去清理它的排泄物,这种低姿态让你觉得自己无比高尚,仿佛完成了一次伟大的牺牲。但这牺牲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平等。
我们常说“人模狗样”,现在看来,这词得反着理解。人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把自己投射到狗身上,让狗活成了人想要的自由模样,而人却活得像条被生活拴着链子的狗。
你在公司被老板训斥,不敢回嘴;回到家,看到那只因为拆家而被关进笼子的狗,你指着它的鼻子痛骂。那一刻,你终于找到了比你更弱小的存在,你终于体会到了权力的快感。这种快感,是你活下去的止痛药。
那只躺在手术台上的金毛犬醒了。它后腿拖着,依然努力摇着尾巴,试图去舔那个刚刚为了它痛哭流涕的女人的手。女人嫌弃地推开了它湿漉漉的舌头,看了一眼沾在风衣上的口水,眉头紧锁,嘴里嘟囔了一句:“脏死了。”
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摇着尾巴,眼神清澈得像个傻子。
那根牵引绳紧紧攥在她手里,一头系着畜生的脖子,一头系着人的虚荣。绳子绷得很直,勒得那狗直咳嗽,可她就是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