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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看这个魔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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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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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看这个魔幻的世界
去年有个记者问莫言:你的小说为什么那么荒诞?莫言说,不是我荒诞,是这个土地荒诞。他把手指往脚下的泥地里插了插,说,你随便挖一铲子,翻出来的故事比我写的精彩。
他没说错。
一
山东高密有个村子,莫言出生的地方。那地方的人有个特点:挨了饿不哭,挨了打不叫,但他们会对着一头将要被宰的猪说一宿的话。那头猪听不懂,但他们需要说。说给自己听,说给夜风听,说给那个不存在的老天爷听。
这叫什么?这叫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叙事行为。你不是在经历生活,你是在讲述生活。讲述的时候,你会给苦难加调料,给屈辱配音乐,给死亡编结局。不是因为你想美化它们,是因为如果你不编,你就扛不住。
莫言扛住了。他扛住的方式是把它们写下来。写下来之后他发现,他写的每一个荒诞的情节,都能在现实里找到对应。
比如——有个村子,三年困难时期饿死了三分之一的人。活下来的人是怎么活的?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观音土你知道吧?吃了能饱,但拉不出来。人就这么胀死的。
莫言写进了小说。编辑说太夸张了。莫言说,我写的是我亲眼见的。
比如——有个女人,生了八个孩子,活了三个。死掉的五个,她一个都没哭。邻居以为她心硬。后来有人发现她每天半夜去坟地,一个一个地跟死孩子说话。说的内容,跟活着时候一模一样——你该穿厚点,你该多吃饭,你怎么不听话。
莫言把这个女人写进了《丰乳肥臀》。有人说他丑化中国女性。他没回应。
比如——有个老干部,文革时候被人用皮带抽了三天三夜。后来平反了,官复原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当年抽他的人,说:你当时抽我的时候,方向是对的,就是力度差了点。你现在可以继续抽,我不会怪你。
这个故事莫言没写过。他说,这个太假了,写了没人信。
二
但你以为魔幻只在莫言的笔下吗?
打开手机看看吧。
有个地方,房价涨了十年,所有人都觉得还会涨。然后突然跌了,所有人又说早该跌了。前后不到三个月,同一拨人,同一张嘴,说出了完全相反的话。而且他们不觉得矛盾。
有个地方,年轻人996加班猝死了,老板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他用生命诠释了奋斗的意义"。然后下面有三千个点赞。
有个地方,一个网红直播吃东西,一晚上赚了五十万。同时,一个农村老教师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退休金两千三。
有个地方,人们把"内卷"当成一种疾病来讨论,讨论完之后继续卷。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有病,但不去治,而是写了一篇论文分析自己的病因,然后拿去评了职称。
莫言管这叫"苦难中的嘉年华"——你以为他们在痛苦,其实他们在狂欢。你以为他们在狂欢,其实他们在痛苦。这两个状态是同时存在的,不矛盾。
三
鲁迅会怎么说?
鲁迅会说:从来如此,便对么?
然后他会点燃一支烟,在烟雾后面看着你,等你自己想明白。
王小波会怎么说?
王小波会说:这一切最大的问题不是它很荒诞,而是它不够有趣。如果非要荒诞,至少荒诞得有创意一点。
但莫言不会这样说。莫言会拿起一壶酒,先喝一口,然后说:
"你知道我在高密的时候,隔壁有个老太太,养了一辈子鸡。有一天她的鸡全死了,瘟疫。你猜她怎么着?她没哭,她把死鸡一只一只洗干净,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像摆了一排兵。然后她坐在门槛上,对着那排死鸡说:你们都死了,那我明天还喂什么呢?"
"她不是在问鸡。她是在问老天爷。老天爷没回答她。第二天她又买了二十只小鸡。"
莫言说,这就是中国人。他们的魔幻不是虚构的,是活生生的。你不需要用马尔克斯的笔去写他们,你只需要把他们的日常记下来,读者就会说:这太魔幻了。
然后莫言会再喝一口酒,说:不,这就是现实。你觉得魔幻,是因为你离土地太远了。
四
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当现实比小说更荒诞的时候,小说家还有什么用?
后来我想通了。小说家的用处不在于发明荒诞,而在于诚实地记录荒诞。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荒诞的事情在发生。但大多数人在经历过之后,会自动过滤掉那些不合理的东西。他们会自我安慰说"这就是生活",或者"大家都不容易",或者"你改变不了什么就别想了"。
小说家不这样。小说家把这些被过滤掉的东西捡回来,擦干净,摆在你面前,说:你看,这是你刚经历过的。你当时没注意到,但我帮你记住了。
这就是为什么莫言写的是魔幻现实主义,而不是现实主义。因为"现实"这个词已经被污染了。人们口中的"现实"是被修饰过的、被过滤过的、被合理化过的。
而魔幻——真正的魔幻——是那些被你过滤掉的部分。
你以为你活得清醒?不,你只是在做梦。莫言才是那个醒着的人。他把你的梦写下来,你读的时候说:这太魔幻了。
他说:不,这是你的人生。
五
最后讲一个故事。
莫言获诺贝尔奖的那天晚上,高密老家放了一晚上的鞭炮。他母亲已经不在了,但村里人替她高兴。有个老太太拉着记者的手说:"莫言小时候可乖了,不爱说话,就爱看书。谁能想到这孩子能有出息呢?"
莫言听到了这句话。他没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老太太,比他写过的任何角色都精彩。他写了一辈子高密的人,但真正的高密人比他笔下的更复杂、更荒诞、更有生命力。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魔幻的地方——你不需要任何想象力,你只需要一双不撒谎的眼睛。
冷眼不是冷漠。冷眼是看清之后,仍然选择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