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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上帝塞了一嘴公式的人,最后吐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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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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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上帝塞了一嘴公式的人,最后吐出了血
剑桥的冬天,大约总是阴冷的。那种冷不像印度的太阳那样直白,它是阴湿的,像一条冰凉的蛇,顺着领口钻进去,盘在骨缝里。
1918 年,三一学院的病房里躺着一个印度人。他瘦得惊人,皮包着骨头,像是一具还没来得及下葬的干尸。他对面坐着的是戈弗雷·哈代,英国数学界的翘楚。哈代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朋友,没话找话,随口提了一句刚才坐出租车的车牌号:1729。
哈代觉得这个数字平平无奇,甚至带着点乏味的晦气。
病床上那个“干尸”却忽然睁开了眼,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光亮。他甚至有些急切,用那口破英语打断了哈代:“不,哈代,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数!它是能用两种方式表示为两个立方之和的最小的数。”
这就是斯里尼瓦瑟·拉马努金。直到死,他的脑子里还在疯狂地运转,像一台停不下来的织布机,把那些虚无缥缈的数字编织成华丽而诡异的锦缎。
我看拉马努金,第一眼觉得是神迹,第二眼觉得是惨剧。
这悲剧的开头,不在于他生在印度,也不在于他贫穷,而在于他是个“裸奔”的天才。他没有任何数学工具,没有严谨的逻辑盔甲,他只有直觉。那是一种近乎野蛮的、让人害怕的直觉。
他在印度的马德拉斯做小职员,在那本满是灰尘的账本后面,在那些破破烂烂的纸上,他写下了几千条公式。这些公式没有推导过程,没有证明,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陨石,硬生生砸在他脑子里。他把这些“陨石”寄给英国的教授们。
那是 1913 年,英国学术界是什么地方?那是穿西装、打领带、讲究血统和门第的绅士俱乐部。一个来自殖民地的、没学位的、甚至有点迷信的印度小职员,给剑桥寄去了一堆看不懂的天书。
这要是换个别的教授,随手就扔进废纸篓了。这也不能怪教授傲慢,毕竟骗子他们见多了。但拉马努金运气好,或者说,上帝这时候还没想弄死他,他碰到了哈代。
哈代是个无神论者,但他看到拉马努金的信时,大概也觉得自己见到了鬼。那些公式,有些是已知的,有些是已知的但推导极难,还有些,完全超出了当时人类的认知边界。哈代说,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只能是最顶尖数学家的手笔,因为如果是造假,没人能造得这么完美。
于是,拉马努金去了剑桥。
这便是悲剧的第二章:野蛮人闯进了文明社会。
拉马努金是个婆罗门,素食主义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物资紧缺的英国,搞到符合他教规的食物简直是天方夜谭。他饿着肚子,在寒冷的公寓里瑟瑟发抖。但这都不算什么,真正的碾压来自于精神层面。
英国数学界讲究的是“证明”。这就好比盖房子,你得先打地基,一砖一瓦地砌上去,还要有验收报告。拉马努金怎么盖?他直接把屋顶扔在空中,告诉你这里该有间房子。至于墙和柱子?那是你们凡人自己该去补的事。
哈代不得不充当这个“泥瓦匠”。哈代是个完美的合作者,他试图教会拉马努金什么是现代数学的规范。这就像试图教一只鸟怎么计算空气动力学公式才能飞翔——鸟不需要公式,鸟只需要翅膀。
拉马努金的悲剧,从来不是因为英国学术圈的傲慢。相反,哈代那帮人已经给了他最大的包容和推崇。他的悲剧在于,他是被“规则”绞杀的异类。
他在剑桥拿到了荣誉,成了皇家学会会员。但这有什么用?他的身体垮了。肺结核,或者是严重的维生素缺乏,反正他病倒了。那个在印度热土上自由生长的灵魂,被锁进了英国阴冷的铁屋子里。
他在病床上还在写公式。那些关于无穷大、关于素数、关于分割函数的公式,像是他身体里流出来的血。甚至有传言说,他在梦里见到了纳玛吉利女神,女神把公式写在他的舌头上。这听起来像是疯话,但如果你看过他的手稿,你会发现,除了“神的启示”,你很难找到别的词来解释这种超越时代的直觉。
我常说,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但拉马努金连这条线都踩碎了。他不是在思考数学,他是在“看”数学。就像我们看桌子、看椅子一样,他看数字,看到的是它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比如说无穷级数。正常人看来,那是一串没完没了的数字,枯燥得让人想睡觉。在拉马努金眼里,那是一头怪兽,有头有尾,甚至有脾气。他扔出一个公式,就能把这头怪兽驯服,让它乖乖地吐出一个精确的数值。这种能力,甚至让当时的数学大师感到恐惧。
这种恐惧是合理的。因为人类的知识体系是建立在逻辑之上的,而拉马努金的出现,是在嘲笑逻辑的贫瘠。他用一种近乎巫术的方式,跳过了逻辑,直达真理。
这在当时是离经叛道,在今天看来,是超前的预演。现在的物理学家在研究黑洞时,还要翻看拉马努金当年算出来的 θ 函数。他在一百年前,就替今天的我们算好了账。
但他还是死了。1920 年,他回到印度,年仅 32 岁。
许多人把他的死归咎于英国的气候和饮食,或者是医疗条件的落后。这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在我看来,他是死于“不被理解”的孤独。
他在剑桥的日子里,虽然有名望,但内心深处是一片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