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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梅毒和上帝同时抛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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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梅毒和上帝同时抛弃的人

一八九二年一月二日的夜晚,巴黎的寒风大概正像刀子一样刮着窗棱。在尼斯的寓所里,四十二岁的吉·德·莫泊桑做了一件让后来所有传记作家都感到棘手的事——他试图割开自己的喉咙。

不是那种文人式的、做样子的自残,而是真真切切地想要了断。那把刀并没有抹准,他被救了下来,随后被绑缚着送进了布朗什精神病院。那里的白墙和软垫,成了他最后一年半生命的全部风景。他在那里发疯,在幻觉中看见自己分身,看见满屋的蝴蝶和隐形人,直到沉默地死去。

很多人说,是梅毒摧毁了他。这当然是个极好的借口,科学、体面、无可辩驳。螺旋体侵入了大脑,神经腐烂,瞳孔放大,最后成了一个疯子。这逻辑顺畅得像他笔下的那些因果报应。但我总觉得,这解释太过廉价。肉体固然是腐烂了,但那个早在这场自戕之前就已经死去的灵魂,究竟是被病菌吃掉的,还是被别的东西吓死的?

我看是被吓死的。他看透了一些不该看透的东西,那些东西回过头来,把他的精神嚼得粉碎。

莫泊桑这一生,都在做一件事:把那层名为“文明”的遮羞布,一把扯下来,再踩上一脚。

那时候的法国文坛,浪漫主义还在苟延残喘,大家都爱看那些花前月下、英雄美人。莫泊桑的老师福楼拜,那个暴躁的老头,教给了他一样绝技:冷眼旁观。福楼拜说:“当你走过一个坐在自家门口杂货商面前,或是一个吸烟斗的守门人面前,请指出我为何由于他们姿态、外貌而显现出的教养。”这听起来像是写作课,其实更像是解剖课。

这对师徒的关系,很有意思。与其说是师徒,不如说是宿主与寄生者。福楼拜是个对文字有着病态洁癖的暴君,而莫泊桑,这个充满活力的诺曼底青年,骨子里却是个享乐主义者。他渴望名利,渴望女人,渴望在纸醉金迷的巴黎出人头地。福楼拜把他的才华磨得尖锐无比,而莫泊桑则用这把刀,去割开巴黎社会的脓包,换取稿费和名声。

他受益于福楼拜,却也时刻想挣脱福楼拜的阴影。福楼拜是苦行的僧侣,莫泊桑则是放荡的纨绔子弟。他利用老师教给他的“客观主义”,去猎取那些让他兴奋的题材。这是一种聪明的寄生,他吸取了老师的养分,却开出了一朵更加妖冶、也更加恶毒的花。

这朵花,就是他的短篇小说。

把他的短篇和任何一位后世的大师相比,你都会发现,莫泊桑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的“零度”。他从不站出来指手画脚,不教训人,甚至不流露情感。他只给你看画面。

看《羊脂球》,他写那些道貌岸然的资产者如何逼迫一个妓女献身,又在事后如何嫌弃她。他没有写一句“这些人真虚伪”,但每一个读者都能闻到那辆马车里散发出的恶臭。那种虚伪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刻在骨髓里的。这种冷峻,比愤怒更可怕。愤怒意味着还在乎,而莫泊桑的叙述里,只有一种死水般的绝望——这就是现实,你能怎么样?

再看《项链》,那是他给所有虚荣者的一记耳光。为了一个晚上的风光,赔上了一辈子的苦役。当玛蒂尔德在公园里遇见当年借她项链的朋友,得知那项链是假的时,故事戛然而止。他甚至懒得写玛蒂尔德崩溃的表情。那种留白,是一种极致的残忍。他就像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底下的蚂蚁在命运的齿轮里挣扎,既不拉一把,也不推一把,只是记录。

这种冷,源于他对人性的极度不信任。他眼中的人性,是一座深渊。他太清楚底层的贪婪,也看透了上流社会的伪善。他自己就混迹其中,他是风月场上的老手,是官僚机构的小职员,他比谁都清楚,那层体面的礼服下面,爬满了虱子。

所以,他的疯癫,或许早在写《奥尔拉》时就已经注定了。那是一个人被另一个看不见的“自我”扼杀的故事。一个人如果整天盯着深渊看,深渊真的会看回来。莫泊桑的问题在于,他太清醒了。这种清醒在《漂亮朋友》里达到了顶峰。杜洛瓦这个混蛋,靠着女人往上爬,最后居然成了国家英雄。这哪里是小说,这简直就是预言。看到这样的事实,一个还有半点良知的人,怎么能不发疯?

但他没有良知吗?不,他有。他只是把良知藏在了那层冷硬的外壳下面。如果他真是个彻底的混蛋,他本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名利,像杜洛瓦一样。但他不行,他的痛苦在于,他既是杜洛瓦,又是审判杜洛瓦的人。他在享受堕落的快感,同时又在自我厌恶。这种撕裂,比梅毒更致命。

现在的写作者,大多喜欢那种温吞的、治愈的文字,或者那种高喊口号的檄文。大家都不爱看莫泊桑了,嫌他太冷,太暗,太不给人希望。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这年头,谁愿意承认自己皮袍下藏着个小呢?谁愿意承认自己的成功不过是某种程度的苟且?

今天的读者和作者,习惯了在文字里加糖、加奶,做成一碗碗热腾腾的鸡汤,以此来抵御现实的严寒。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