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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狗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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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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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狗的葬礼
八千八百块。
这是那个檀木骨灰盒的标价,摆在柜台正中间,雕龙画凤,金粉还没干透。柜台前站着个女人,妆容精致,眼角的红晕是刚哭过的痕迹,手里攥着一张消费单,指尖发白。她没怎么犹豫,刷卡,签字,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谈一笔生意。只是签完字,她对着那个装着焦黑骨渣的盒子,又忽然塌下肩来,嚎了一声:"妈妈对不起你。"
那声音在空旷的殡仪馆大厅里回荡,有点凄厉。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没觉得感动,只觉得荒诞。那狗活着的时候,我不清楚它过得怎样,但死了以后,显然比大多数人体面。八千八,够大山里的孩子吃几年午餐,够一个失业的中年人撑过最难熬的三个月,现在全换成了一盒子木屑和骨灰。这买卖,怎么算都亏,但那个女人觉得值。她买的不是盒子,是那份"我尽力了"的安心感。
人对于畜生的感情,有时候比对人还要深。这话听起来刻薄,却是实情。如今这世道,人心隔肚皮,两腿走路的不如四腿跑的靠谱。你把真心掏给人,人家嫌腥,转手就能把你卖了;你把骨头扔给狗,它能冲你摇一辈子尾巴。这买卖,谁划算?狗这东西,哪怕你穷得叮当响,只要你给口剩饭,它就拿你当皇帝。这种廉价的忠诚,是现代社会最稀缺的奢侈品。
所以,我对那些把狗叫"儿子"、叫"闺女"的人,向来不抱偏见。甚至可以说,这恰恰是一种清醒。他们对人失望透顶,懒得在人际关系里尔虞我诈,索性把情感需求全部打包,转移到一种绝对不会背叛的生物身上。这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生存智慧。毕竟,狗不会因为你的房产证上没名字就跟你离婚,也不会因为你的工资不够高就嫌弃你没出息。狗只认气味,不认筹码。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所谓的"爱"就是纯粹的。
看看那个女人怀里的骨灰盒吧。她哭的是那条狗吗?也许是。但更多的,恐怕是在哭她自己。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她大概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没有能听她讲废话的朋友,甚至连个能说话的活物都没有。那条狗,是她在这个孤岛上唯一的听众,是她情绪的垃圾桶,是她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唯一证据。现在狗没了,她的孤岛彻底沉了,她哭的是这份彻底的孤绝。
宠物经济这四个字,听起来文绉绉,剥开了看,全是血淋淋的生意。商家比谁都懂这种孤绝。他们把狗粮做成牛排的样子,把狗窝做成皇宫的样子,把殡葬服务做成帝王规格。他们卖的哪里是服务,分明是赎罪券。你平日里加班没空遛它,心里有愧,便买最好的进口罐头填补;你为了方便把它阉了,觉得残忍,便买个精致的坟墓安放良心。钱花出去了,心里便安稳了,仿佛这交易能洗清所有冷漠。
更可笑的是,这爱还是经过阉割的爱。
为了所谓的"干净"和"听话",六个月大就拉去切了子宫睾丸。这叫"绝育",名字起得好听,其实就是把畜生的天性给切了。人怕麻烦,怕它发情时乱叫乱跑,怕它生出一窝养不起的累赘,于是动刀子。这逻辑很霸道:我爱你,所以我要剥夺你做母亲或父亲的权利;我爱你,所以我要让你一辈子只做我的玩物,不能有别的念想。若是父母敢干涉子女一点自由,子女便要高喊"原生家庭之罪",轮到这畜生,人却心安理得地当起了暴君。
这时候,人又要说了,这是为了它好,为了它长寿。这借口找得真是天衣无缝。为了它好,怎么不问问它愿不愿意?当然,狗不会说话,说了你也听不懂,或者装听不懂。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一切"为你好"都是强权的遮羞布。
我看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小区楼下,牵着狗绳的人比被牵的人多。那绳子绷得紧紧的,狗想往东,人偏要往西,勒得狗脖子上的皮肉都在颤抖。人要狗在指定的地方撒尿,要在指定的时间拉屎,要它见人就坐下握手,表演才艺。这哪里是养宠物,分明是养奴隶。只是这奴隶不需要戴铁链,只需要一根尼龙绳和几块肉干。
这种支配欲,在人身上实现不了。在公司被老板支配,在家里被房贷支配,走在路上被红绿灯支配。人活得太憋屈了,急需找个地方宣泄这种控制欲。于是,狗成了最好的出口。在这里,人就是上帝,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这种权力的快感,比那点微薄的工资来得直接得多。
这时候再回头看那条狗的葬礼,味道就全变了。
那女人哭得梨花带雨,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陪伴,更是因为她失去了那个唯一能让她感觉自己高高在上的客体。那个"孩子"没了,她也就变回了那个在大城市里无依无靠、随时可能被替代的普通职员。她那无处安放的母爱,那过剩的控制欲,再也没有了落脚之地。
这就是现代人的悲哀。我们把同类推向深渊,然后转身抱住一条狗痛哭流涕。我们在朋友圈里发着"爱宠如命"的照片,配文全是温情脉脉的鸡汤,转头就对送外卖的小哥翻白眼,对路边的乞丐视而不见。我们的爱变得极其昂贵,昂贵到只配给畜生;我们的爱又变得极其廉价,廉价到只要花钱就能买到。
那条狗若是能开口说话,我想它未必会领这份情。它也许会说,与其死后住进八千八的盒子,不如活着的时候多带我跑两圈,别把我关在笼子里一整天。可惜它不会说话,它只能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你,直到闭上。
出了殡仪馆,天色暗了下来。门口蹲着个老头,在那儿抽烟,脚边趴着条土狗,毛色杂乱,看着就不名贵。那狗大概是饿了,哼哼唧唧地蹭老头的裤腿。老头低头骂了一句"去你的",随手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扔了过去。狗也不嫌弃,叼起来就啃,尾巴摇得欢快。
我看了一会儿,那才是真的狗,也是真的人。没那么多矫情,也没那么多生意。
那女人开着车走了,骨灰盒大概会放在车后座,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要回家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我想,她大概很快就会再买一条狗。毕竟,只有拥有了新的"孩子",她才能继续扮演那个慈祥的母亲,才能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找到那一点点可怜的、建立在支配之上的安全感。
至于那条死去的狗,终究不过是一堆碳元素,花了八千八,也就图个心里踏实。这世上的爱,若是都要靠收据来证明,那得多廉价。
风一吹,殡仪馆门口的纸钱灰烬卷了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像极了那些无处安放的灵魂,最后还得落在泥地里,和尘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就是结局,谁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