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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场集体谋杀:当代中国人的服从性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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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场集体谋杀:当代中国人的服从性训练

一、合群:一场平庸者的集体共谋

饭局进行到一半,转盘停在一盘只剩残羹的清蒸鱼面前。那个刚入职的年轻人没动筷子,他在等转盘转到下一道荤菜。但他等不到了。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敲了敲桌子,眼神像钩子一样挂在年轻人脸上,笑着说:"怎么不吃?是不合群吗?"年轻人愣了一下,连忙夹起一块凉透的鱼腹肉塞进嘴里。全桌人都笑了,气氛热烈得像刚签完卖身契。

这就是合群的真相。它从来不是什么温暖的集体主义,而是一场权力的服从性测试。

从小我们就被灌输一种奇怪的逻辑:一个人如果不合群,那他一定有问题。老师喜欢那些手拉手上厕所的小女孩,家长喜欢那些"随大流"不惹事的孩子,领导喜欢那些"有团队精神"不提意见的员工。"合群"这个词,表面上是温和的社交建议,骨子里却是一把丈量顺从程度的尺子。

不合群的人会被标记。在学校里叫"孤僻",在职场里叫"刺头",在家庭聚会里叫"不懂事"。这些标签像烙铁一样,烫在每一个试图保持自我的人身上。烫的次数多了,皮肤就麻木了,人也就"合群"了。

有意思的是,那些最热衷于要求别人"合群"的人,往往是既有秩序的受益者。饭桌上敲桌子的中年男人,为什么那么在意年轻人吃不吃那块鱼?不是因为他心疼鱼,而是因为他在确认一件事:这个年轻人,是服从的。饭桌上的一次小小试探,本质上和军队里的列队训练没有区别。你要在每一个细节上证明你愿意融入,愿意让渡自己的边界,愿意成为集体这台机器上一个顺滑的齿轮。

最终,合群变成了一种表演。每个人都在演,演得最好的那些人被提拔为"团队骨干",演得不好的被边缘化为"刺头"。而真正有价值的想法、有创造力的提议、有风险但有必要尝试的行动,都在这场表演中被牺牲掉了。一个完美的"合群"团队,往往也是一个平庸的团队。

二、懂事:一场对他者的集体谋杀

七岁的侄女站在商场的玩具店门口,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粉红色的盒子,指关节泛白。她母亲站在两米开外,抱着手臂,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混合了审视与施舍的微笑,说:"家里不是有一样的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妈妈赚钱不容易。"

小女孩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母亲,最后把盒子放回了货架。她走过去牵起母亲的手,低着头,没哭,也没闹。母亲脸上立刻绽放出胜利的光彩,转头炫耀:"看,这孩子最听我的话,从来不乱要东西。"

我只看到那个七岁的孩子,在那一刻,死了一次。

所谓"懂事",在中国的语境里,从来不是指智力上的早慧,而是指对他者意志的无条件顺从。它是一场针对儿童天性的阉割手术,手术刀握在父母手里,名为"爱",实为"权力"。大人们热衷于制造"懂事"的孩子,因为这能极大地降低他们的养育成本。一个不会哭闹、不会提要求、永远把"让着弟弟妹妹"挂在嘴边的孩子,是一台完美的省心机器。他们把这种经过修剪的畸形称之为"美德",并以此在亲戚邻居面前博取掌声。这掌声是对驯兽师技巧的肯定,与那个被驯化的动物无关。

等他长大了,走进职场,走进社会,他依然是那个坐在餐桌角落的人。利益当前,他不敢争;机会来临,他不敢抢。他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把好东西留给别人,习惯了在受委屈的时候对自己说"吃亏是福"。

这就是许多中国家庭教育的终极产物:一个具备完美道德感的弱者。

三、围观:一场不见血的屠杀

天桥上站着一个人,风很大,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下面围了一圈人,脖子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子被无形的手提着。有人在举着手机直播,声嘶力竭地喊着"老铁双击 666";有人在啃着煎饼果子,眼神里透着一种看戏的期盼,仿佛那上面站着的不是一条命,而是一场马戏。

一百年前,鲁迅先生看见国人伸长脖子看杀头;一百年后,脖子依然伸着,只是手里多了个发光的屏幕。

那个站在桥上的人,大概是不会跳了。他或许只是想看看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人在乎他,结果他看到了。他在乎的人没来,看热闹的人倒是把桥下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他若是真跳了,便是成全了那群看客,给他们提供了一天的谈资。他若是不跳,看客们便会扫兴地散去,嘴里骂骂咧咧,仿佛他欠了大家一场好戏。

这就是看客的经济学。在这个逻辑里,人的痛苦是被定价的。你的痛苦越剧烈,越具有观赏性,你就越有价值。如果只是默默无闻地在出租屋里哭泣,那是毫无价值的,因为没有观众。只有当你站到了高处,把刀架在脖子上,或者把药瓶举到嘴边,你的痛苦才完成了从"私事"到"商品"的惊险一跃。

网络把这个交易市场无限放大了。从前围观的成本是亲自到场,现在只需要刷刷手机。从前围观的对象是邻里街坊,现在围观的对象是全网陌生人的不幸。从前围观结束于人群散去,现在围观会以短视频的形式永久存档,被反复消费,被二次剪辑,被配上悲伤的 BGM 推送给你。

四、年会:一场名为"家文化"的集体献祭

小王站在舞台中央,头套摘了一半,汗水顺着发际线流进眼睛里,刺痛得睁不开眼。他刚刚结束了一段名为《抓钱舞》的表演,身上穿着一件散发着霉味的 oversized 西装,脸上挂着还要比那西装更不合身的笑。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掌声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响亮,却没有任何温度。老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转着佛珠,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动。

这便是年会。一场以"团圆"为名的公开处刑,一场关于权力的集体展演。

每一个坐在台下的人,心里都揣着一本账。他们看着台上那些平日里或许还得叫一声"老师"、"经理"的同事,此刻正涂脂抹粉,男扮女装,或者把脸涂成小丑,为了博得台那尊大佛的一笑。笑料越是低俗,动作越是滑稽,台下的掌声就越是热烈。这热烈里藏着一种残忍的快感:看啊,那个平日里端着架子的人,现在也像个猴子一样被耍弄了。

老板喜欢看这个。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懂幽默,而是因为这种场合能让他确认所有权。平日里,这所有权体现在工资条上,体现在打卡机里,多少还有些冷冰冰的距离感。但在年会这一天,所有权变成了具象的肉体展示。你把你的羞耻心交出来,踩在脚下,像踩灭一个烟头,以此证明你对这个"大家庭"的忠诚。这比签卖身契还要管用。卖身契只能买你的时间,而年会,买的是你的灵魂,买的是你作为一个人的体面。

"家文化"这三个字,是中国企业界最天才的发明。它把雇佣关系偷换成了亲情关系,把服从偷换成了孝道,把剥削偷换成了关爱。你不能反抗,因为那是"不懂事";你不能离开,因为那是"不忠不孝";你不能有异议,因为那是在"破坏大家庭的和谐"。

五、电子功德箱:技术如何异化善意

地铁口的穿堂风大抵是有些凉了。一个老人跪在那里。面前没有破碗,没有铁罐,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纸,塑封着,四角用胶带死死粘在地上。中间贴着一张二维码。这二维码比我的身份证保护得还要好,塑封膜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有人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扫码。"滴"的一声,清脆,刺耳。这声音取代了硬币撞击瓷碗的声响。以前那声音是钝的,带着点尘土气,现在这声音是尖的,带着光电信号的冷硬。那人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支付成功,随后便收起手机,甚至没有看老人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瓶水。施舍这件事,终于也被剥离了最后一点人际温度,变成了纯粹的数据交互。

他们扫的不是码,是自己的良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购买一种名为"我是个好人"的心理慰藉品。交易过程极其高效。不需要弯腰,不需要接触那可能带着病菌的纸币,不需要忍受乞丐身上的异味,甚至不需要发生眼神交流。指尖在玻璃屏幕上滑动几下,两块钱,五块钱,或是十块钱,瞬间划走。施舍者获得了一次道德上的高潮,受施者……谁知道呢?也许那个二维码关联的账户正躺在某个暖和的被窝里数钱。

以前你给乞丐一个馒头,他能吃顿饱饭。现在你扫码给两块钱,他买不到馒头,因为现在的馒头也要两块五。钱变成了数字,数字是抽象的。那个扫码的人,心里想的绝不是"这能让老人吃个馒头",他想的是"我做了件好事"。

这中间的断裂,是现代社会最隐秘的残忍。技术许诺连接一切,却首先切断了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触感。我们通过屏幕看世界,通过屏幕施舍,通过屏幕围观别人的痛苦。善意竟然依赖于基站信号和电力供应——有人因为网络卡顿,扫码转圈太久,最后骂骂咧咧地收起手机走了。

你看,善心也是有耐心的,而且只有两秒钟。

尾声

合群要你放弃自我,懂事要你杀死欲望,围观要你消费他人的痛苦,年会要你献祭尊严,电子功德箱要你把善意变成一串数字——这五件事看似毫不相干,却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集体正在系统性地消灭个体

它们的运作方式惊人地一致。第一步,定义什么是"正常"——正常人应该合群,孩子应该懂事,路人应该围观,员工应该感恩,善良应该高效。第二步,将不符合"正常"的人标记为异类——孤僻、自私、冷漠、不懂事、没有爱心。第三步,用羞耻感迫使异类就范。

这是一种不需要暴力的统治。它不需要铁窗和锁链,只需要目光和评价。你不敢不合群,因为你怕被孤立;你不敢不懂事,因为你怕被指责不孝;你不敢不看,因为你怕被说冷漠;你不敢拒绝年会,因为你怕丢了工作;你不敢不扫码,因为你怕被说没有爱心。

这就是当代中国人的服从性训练。它比任何制度都更加有效,因为它把锁链藏在了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