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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一场权力的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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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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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一场权力的吞咽
转盘转过来了。那条清蒸石斑鱼,头尾俱全,眼珠惨白,正对着主座上的张局。张局没动筷子,转盘便像是突然生了锈,卡在半路。坐在副陪位置的小李,举着公筷的手在半空悬了半分钟,最后讪讪地收回,假装去夹那一盘早就凉透的花生米。张局笑了,那是种难以捉摸的笑,像是赏赐,又像是嘲弄,他终于伸出筷子,在鱼肚子上夹了一块最嫩的肉,放进嘴里。那一瞬间,我听到了转盘重新启动的嗡嗡声,那是十几个胃同时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这不是吃饭,这是进食的仪式。在这个封闭的包厢里,食物只是道具,真正的菜单上写着权力、服从和交易。
座次是第一道菜。谁坐主位,谁坐副陪,谁负责倒酒,谁负责挡酒,谁又是那个纯粹用来凑数、连话都不敢插一句的“背景板”,这其中的规矩比宪法还严苛。主位正对门口,那是权力的焦点,能掌控进出,能俯瞰众生。坐在这个位置的人,哪怕只喝白开水,那也是至高无上的恩赐。而那些抢着坐“末席”的人,未必是谦虚,往往是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斤两,生怕坐错了位置,把自己变成那道被咀嚼的菜。我见过一个刚入职的年轻人,因为不懂规矩,一屁股坐在了主宾位旁边的空椅上,那一整晚,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所有人看他像看一个死人,最后他就在那片死寂里,把自己喝进了急诊室。
酒是液体的权力。在这个场合,酒精度数越高,权力的浓度就越浓。张局举杯,那是“随意”;你举杯,那是“干杯”。张局的“随意”,是抿一口意思一下;你的“干杯”,是把杯子倒过来滴酒不剩。这公平吗?没人追求公平。大家追求的是一种通过自虐来表达的忠诚。你喝下去的不是乙醇,是投名状。那一杯杯烈酒顺着喉管烧下去,烧坏的是胃黏膜,建立的是依附关系。我看那个满脸堆笑的王总,明明已经酒精肝晚期,脸色灰败得像块抹布,却还在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他在喝什么?他在喝明年的那个项目批文。他在用肝脏的代谢能力,换取银行账户上的数字。这时候,谁要是劝他“注意身体”,那就是断了他的财路,比杀父之仇还大。
谈话是另一种吞咽。包厢里声音嘈杂,但真正的对话极少。张局随口说个并不好笑的段子,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的话剧。他们在笑什么?他们笑的不是段子,是张局那张开合的嘴。只要那张嘴张开,无论吐出的是真理还是废话,下面的人都要照单全收,还要捧场说“真香”。而那些坐在角落里的人,就像我,唯一的任务就是充当鼓掌机器。偶尔张局想起什么,指着角落问一句:“那个谁,小赵是吧,最近工作怎么样?”小赵便会受宠若惊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汇报,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其实张局根本不在乎他怎么样,只是需要在这个时候展示一下君恩浩荡,顺便调节一下饭局的节奏。小赵坐下时,额头上全是汗,那是被权力炙烤出来的油。
更滑稽的是买单环节。这往往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酒足饭饱,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进来,原本和谐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那个抢着买单的人,往往不是真正想掏钱的人,而是那个需要表现“懂事”的人。他像个战士一样冲上去,按住服务员的手,大声呵斥:“看不起谁呢?说了我请!”另一个需要表现“谦虚”的人则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两人像是在摔跤,脸红脖子粗,嘴里喊着“给我给我”,手里却暗暗较劲。最后,买单的人“被迫”妥协,脸上挂着“遗憾”的表情,心里却长舒一口气。而那个真正掏钱的人,往往坐在主位上,稳如泰山,看着下面这群人演戏,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说一句:“下次我请。”这哪里是抢着付钱,分明是在抢着表忠心,抢着展示自己在这个权力生态链中的位置。
这就是所谓的“局”。在这个局里,没有个体,只有角色。张局是“资源”,王总是“中介”,小李是“炮灰”,我是“观众”。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把那张脸皮绷得紧紧的,生怕露出一丝真实的表情。那个在饭桌上给领导敬酒时弯腰九十度的人,可能在半小时前还在车里痛骂这个领导是吸血鬼;那个给每个人分烟时满脸堆笑的人,可能心里正在盘算着怎么把同桌的人挤兑走。在这里,虚伪不是一种缺点,而是一种必备的生存技能。你要是敢在这个局里说真话,比如指着那瓶茅台说是公款消费,或者指着那个脸色惨白的王总说该去透析了,那你就是疯了。你不仅会被立刻逐出这个局,还会被贴上“不懂事”、“情商低”的标签,在这个圈子里社会性死亡。
我曾以为这种饭局是某种陈旧的遗毒,随着商业规则的建立会慢慢消亡。但我错了。这种“吃人”的饭局,正在进化。现在的局,不一定要在酒桌上,可以在高档的茶室,可以在私密的会所,甚至可以在某种更隐蔽的虚拟空间。形式变了,内核没变。依然是权力的展示,依然是资源的交换,依然是人格的自我矮化。而且,这种规则正在向年轻人渗透。我看过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为了一个实习名额,在饭桌上熟练地给前辈倒酒,熟练地讲着低俗的笑话,熟练地赔笑。他们学得真快。他们以为这是成熟,是入世,是“懂事”。他们不知道,当他们熟练地举起酒杯,说出那句“我干了,您随意”的时候,他们作为独立的人的那部分,就已经随着那杯酒,被吞进了权力的胃里。
散场的时候,夜色已深。张局被专车接走,王总被搀扶着去呕吐,小李还在前台确认发票抬头。地上有一滩污渍,混着酒水、菜汁和痰,在霓虹灯下泛着油腻的光。一群流浪猫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翻找剩饭,它们互相嘶吼、撕咬,抢夺着那点残羹冷炙。
我看了一眼,那姿态,那神情,竟和刚才包厢里的人类并无二致。唯一的区别是,猫抢食是为了活下去,而人抢食,是为了活得更像个人上人。
一阵风吹过,卷起那张没开发票的小票,在空中打了个旋,最后落进了下水道的格栅里。那里黑洞洞的,像极了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