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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家庭: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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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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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家庭: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她说她无法建立亲密关系,因为她母亲控制欲太强。她说她总在讨好别人,因为她父亲从不夸奖她。她说她害怕冲突,因为小时候父母总在吵架。她说了两个小时,全是父母。咨询师问了一句:那你呢?她愣住了,像被抽了一鞭子。
这场景每天都在各个城市的心理咨询室里上演。来访者带着一本血泪账,债主全是父母。
原生家庭这个词,大概是中国过去十年最成功的概念输出之一。它把复杂的人生困境简化成一道单选题:你的一切不幸,都来自你的父母。这个答案简洁、有力、不可反驳。毕竟每个人都确实被父母伤害过,没人拥有完美童年。于是这个概念像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所有人的委屈之门。
但钥匙打开的不只是委屈,还有逃避。
一个人把自己的一切失败都归因于父母,这在逻辑上叫做归因谬误,在心理学上叫做外化防御。说人话就是:甩锅。我工作不顺是因为原生家庭没给我自信。我婚姻失败是因为原生家庭没教会我爱。我性格孤僻是因为原生家庭没给我安全感。结论很美妙: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我不需要改变,需要改变的是过去。而过去无法改变,所以我不必负责。
这套逻辑闭环简直完美。它把人从所有责任中解放出来,让你心安理得地躺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不动弹。
弗洛伊德一百年前确实说过,童年经历塑造人格。但他没说过,成年人可以永远当童年的囚徒。阿德勒说得更直接:决定你的不是过去,而是你对过去的看法。这话翻译成粗话就是:你老拿童年说事,是因为你不想面对现在。
真正的心理学有一条铁律:创伤是真实的,但如何回应创伤是选择。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维克多·弗兰克尔在奥斯维辛失去了父母、妻子、哥哥。他在那个地狱里悟出一句话:人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剥夺,唯独人性最后的自由——也就是在任何境遇中选择一己态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剥夺。集中营比任何原生家庭都残酷,但弗兰克尔没有让过去决定他的余生。
你父母的控制欲强,你母亲的冷漠,你父亲的暴力,这些都是事实。它们确实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但你现在二十八岁、三十五岁、四十二岁了。你有钱、有工作、有行动能力、有法律保护的自由。你可以选择不接他们的电话,可以选择搬出他们的房子,可以选择拒绝他们的控制,可以选择建立自己的边界。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继续控诉,继续当受害者。这两种选择都有代价。但重点是:这是你的选择,不是你父母的。
把一切归咎于原生家庭,本质上是一种精神上的啃老。你一边控诉他们毁了你,一边继续让他们为你的人生负责。你不是在反抗他们,你是在依赖他们。你把父母变成了全知全能的神,相信他们有力量决定你一生的走向。这种依赖比经济上的啃老更彻底,因为它啃的是你的主体性。
中国的原生家庭 discourse 还有一个更荒诞的面向:它成了中产阶级自我感动的仪式。朋友圈里那些控诉原生家庭的长文,往往写得文采斐然,配着精心挑选的图片,收获一堆点赞和共情。这已经不是心理治疗,这是表演。你在展示伤口,换取关注。你不是要解决问题,你是要享受受害者身份带来的红利。这种红利很丰厚:你获得了道德高地,获得了免责金牌,获得了一群同样在泥潭里打滚的盟友。你们互相舔舐伤口,确认彼此的无辜,然后继续躺在泥潭里不动。
有些心理咨询师在这个问题上也不干净。他们鼓励来访者深挖童年创伤,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些痛苦的回忆里。挖了五十次,创伤还是创伤,来访者却更确信自己是受害者了。这种咨询不是治疗,是共谋。真正的治疗应该让人从过去里走出来,而不是让人更深地陷进去。如果咨询了三年,你还在说父母,那这个咨询就是在帮你逃避。
原生家庭概念的流行,还掩盖了另一个更残酷的事实:很多所谓的原生家庭创伤,其实是社会创伤的家庭投射。你父母焦虑,是因为他们活在焦虑的时代。你父母控制欲强,是因为他们从未拥有过真正的安全感。你父母不会表达爱,是因为他们自己从未被好好爱过。他们也是受害者,被更上一代、被这个社会、被历史的动荡碾压过。你只盯着他们,是因为盯着他们比盯着社会更容易。控诉父母没有风险,控诉社会有风险。于是你选择了安全的靶子,对着它开火,以为自己在反抗。
我不是说父母不该被批判。那些真正的虐待、抛弃、暴力,当然应该被追究。但追究是一回事,把自己的人生永远绑在追究上是另一回事。你可以在追究的同时继续过你的人生。这两件事不矛盾。矛盾的是一边追究一边躺平,一边控诉一边依赖,一边说父母毁了你一边让他们继续为你负责。
更讽刺的是,很多人一边控诉原生家庭,一边正在用同样的方式伤害自己的孩子。他们发誓绝不重蹈覆辙,却在压力来临时对孩子大吼大叫,在自己疲惫时对孩子冷漠忽视,在自己焦虑时对孩子控制欲爆棚。他们成为了自己曾经憎恨的父母。这不是报应,这是未经反思的人生必然的循环。你不从受害者位置上站起来,你就会在无意识中把加害者的位置传下去。
站起来的第一步,是承认你现在有选择。这不是在说你的创伤不存在,也不是在说原谅父母。原谅是奢侈品,不是必需品。你完全可以一辈子不原谅他们。但你必须承认:你现在的人生,是你一串选择的结果。你选择了这份工作,选择了这个伴侣,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选择了这些习惯和思维模式。这些选择里有过去的影子,但做选择的是现在的你。
第二步,是停止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道歉。很多子女把人生的暂停键押在父母的认错上。他们幻想有一天父母会跪下来忏悔,说当年是我们错了。这一天通常不会来。中国的父母尤其不擅长道歉。他们只会说"我也是为你好",或者沉默。你等这个道歉等到死,你的人生就暂停到死。不如不等了。不等不是原谅,是不再让他们的态度决定你的进度。
第三步,是建立边界。边界不是断绝关系,是划出哪些可以被进入、哪些不能。你父母的意见可以听,决定权在你。你父母的情绪可以关心,责任不在你。你父母的要求可以考虑,拒绝的权利在你。边界需要练习,需要承受内疚,需要在他们说"你不孝顺"的时候稳住不崩溃。这很难。但这是成年的代价。你不想付出这个代价,就得继续当孩子。
一个朋友三十五岁时做了一个决定:每月只给父母打一次电话,每次不超过半小时。她母亲在电话里哭诉她冷漠,她父亲在电话里指责她不孝。她听着,不争辩,不妥协。她说:我爱他们,但我不能让他们的焦虑淹没我的人生。三年后,父母接受了这个边界。他们的关系反而比以前好了。她说:我终于可以和他们说话而不想逃了。
这不是鸡汤,这是博弈。你用行动告诉别人怎么对待你。你一直退让,他们就一直进逼。你站稳了,他们就会停下来。这适用于父母,也适用于所有人。
那些真正从原生家庭创伤里走出来的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再谈论原生家庭了。不是回避,是不需要了。他们忙着过自己的生活,没空当受害者。创伤还在那里,像一道疤,但他们不再盯着它看,不再摸它,不再用它向世界展示自己受过伤。疤已经结了,不必再撕开。
你当然可以选择继续控诉。这是你的权利。你可以永远当一个受伤的孩子,等待全世界为你哭泣。世界确实会为你哭几句,然后继续转动。而你在原地,变老,变怨,变成你最憎恨的那种人。
心理咨询室里那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她花了半年时间,学会了说一句话:那时候我确实被伤害了,但现在我可以选择不被它定义。她还是那个家庭的孩子,但她不再只是那个家庭的孩子。她开始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为负责的痛苦付出代价。她说这比控诉难受多了。控诉是舒服的,躺着永远是舒服的。但躺了二十八年的她,决定站起来走走。
站起来不是必然的结局。很多人一辈子没站起来。这也不必被批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极限。我只是说,站起来是一个选项,而很多人假装这个选项不存在。
你父母的客厅里挂着你的照片,还是你自己的客厅里挂着你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