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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一种名为“正义”的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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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一种名为“正义”的嗜血

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跪在地上,大概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她的膝盖甚至没有碰到地面,因为肚子上顶着一把生锈的西瓜刀。刀柄握在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手里,男人另一只手还在刷着短视频,背景音乐是某首甜腻的情歌。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举着手机的,有抱孩子的,还有手里拎着刚买的芹菜的。没人报警,也没人上前。偶尔有人喊一句“别冲动”,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焦急,反倒像是在看戏时嫌演员台词念慢了,忍不住提个醒。

这就是我们熟悉的景观。暴力被拆解成一个个十几秒的视频,在光纤里狂奔,最后变成屏幕上一个个红色的点赞心心。看客们并不关心那个女人的死活,他们只关心这场戏够不够精彩,够不够刺激,能不能在晚饭桌上提供一点谈资。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场面实在让人不得不信。鲁迅先生写伸长脖子看杀头的看客,那是旧时候的事。如今看客们进化了,脖子不必伸得那么长,手指轻轻一划,就能把千里之外的血腥味吸进鼻子里。他们甚至不需要站在街头,躺在沙发上就能完成一次精神上的围观。唯一的共同点是,那种由于同类受难而产生的生理性疼痛,在这里是缺席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兴奋,一种“还好不是我”的庆幸,以及一种名为“正义感”的廉价口红,涂在嘴唇上,显得自己很有人味儿。

网络给了看客们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在参与历史。其实并没有。他们只是数据的饲料。

每当有热点事件发生,评论区里总是群情激奋。有人骂男人是畜生,有人骂女人不检点,有人骂社会不公,有人骂法律无能。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一颗射向罪恶的子弹。然而,等到下一个热点出现,这些子弹便立刻调转枪口,射向另一个倒霉蛋。昨天的受害者,今天可能就成了施暴者;昨天的英雄,今天可能就成了骗子。看客们的记忆只有七秒,他们的愤怒不需要成本,自然也就不值钱。

这种廉价的愤怒,往往打着“正义”的旗号。但如果你剥开这层旗号看一看,里面装的往往是私愤和窥私欲。

他们并不真的在乎真相。真相太沉重,太复杂,需要调查,需要逻辑,需要等待。看客们等不起,他们需要的是立刻、马上、现在的宣泄。于是,断章取义的截图成了铁证,情绪煽动的文案成了判决书。只要有一个靶子竖起来,万箭齐发,那个靶子是不是真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需要通过射击这个动作,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拥有某种虚幻的道德优越感。

这种优越感,是现代生活的一剂止痛药。白天在公司里唯唯诺诺,对着老板挤出的笑脸比哭还难看;晚上回到家,卸下这一身疲惫,钻进网络的世界,瞬间就成了指点江山的法官。在这里,他们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他们可以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向任何一个比自己弱小的人吐口水。这种权力的幻觉,比游戏里的还要真实,还要让人上瘾。

于是,围观变成了一场狂欢。悲剧被拆解成段子,苦难被剪辑成鬼畜。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那个举着刀的男人,都成了这场狂欢的道具。甚至于,连“吃瓜”这个词本身,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冷漠。把同胞的灾难比作“瓜”,大快朵颐,还要嫌弃瓜不够甜,这是何等的残忍。

有人说,这是言论的胜利,是舆论的监督。我看不到胜利,只看到了一种暴力的传递。当一个人在网络上对陌生人恶语相向时,他并不是在伸张正义,他只是在发泄自己生活中的不如意。这种戾气像病毒一样传播,感染了每一个连接网络的人。我们看着屏幕,以为自己在看世界,其实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张扭曲的、嗜血的、空虚的脸。

更可怕的是,这种围观正在重塑我们的现实。为了迎合看客们的口味,真相不得不被裁剪,被修饰,甚至被制造。媒体成了流量的婊子,谁给钱就喊谁爽。标题党横行,震惊体泛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信息流中抢下一寸立足之地。严肃的讨论被淹没在情绪的洪水中,理性的声音被扣上“理中客”的帽子遭到围攻。劣币驱逐良币,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废墟。

我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监狱里,每个人都是囚徒,每个人也是狱卒。我们盯着别人,也被别人盯着。我们消费别人的痛苦,也被别人消费。这种互相的吞噬,美其名曰“关注”。

那个街头跪着的女人终于倒下了,血流了一地。看客们发出一阵惊呼,手机镜头拉近,对准了那一滩鲜红。有人发了一条朋友圈:“太可怕了,吓死宝宝了。”配图是血泊中的女人,点赞数迅速攀升。这就是结局。没有人去想这个女人是谁的女儿,又是谁的母亲。在那一刻,她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用来满足窥私欲和虚荣心的符号。

人群散去,地上留下一滩血迹,很快就会被清洁工冲洗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那几段视频还在云端流传,等待着下一个无聊的夜晚,被再次打开,再次消费。

我关上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苍白、冷漠,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我突然意识到,我也在围观。我也在吃瓜。我也是这嗜血链条上的一环。

窗外传来警笛声,凄厉得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