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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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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 @wooluoo
买药
地铁二号线的车厢里,空气浑浊得像一锅煮烂的粥。那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年轻人,额头上油光锃亮,被挤在两个中年妇人中间,身子随着车厢晃动,像根被随意插在瓶里的枯树枝。他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那是他在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自主掌控的方寸之地。
突然,他停住了。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阶层跃迁的秘密:普通人如何实现财富自由”。标题旁边是一个西装革履、满面红光的头像,那是大师的标准像。年轻人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眼神里有一种溺水者抓住稻草的狂热。他点了进去,支付了 199 元。订阅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清脆得像是一剂强心针。那一瞬间,他原本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仿佛只要付了这笔钱,他不再是那个月薪五千、住在五环外合租房里的文员,而是掌握了某种通向金字塔顶端的密匙。
这便是“知识付费”的全部奥义。交易完成的刹那,价值已经归零。买课的人以为自己买到了知识,其实买到的是一种名为“我在上进”的心理按摩。这和在药店买补肾的保健品没什么两样,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图个心里踏实。这药名叫“焦虑”,配方是“捷径”,服法是“付费”。
卖课的大师们,大抵是深谙人性的。他们知道,真正的学问,向来是枯燥的、艰涩的,甚至是要让人掉几层皮的。但这就没法卖了。谁愿意花钱买罪受?于是,大师们便做起了二手贩子的勾当。他们把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经典,抽筋剥皮,熬成几勺加了糖精的鸡汤;把复杂的经济学原理,裁剪成几个耸人听闻的故事。你说这是知识,这分明是精神上的流食,喂给那些牙口已经退化的巨婴。
我还见过一种奇景。有些人,买了课,并不听,只是存着。硬盘里塞满了几个 T 的资料,网盘里的会员续费到了下个世纪。看着那些文件夹,他们的心里便生出一种莫名的充实感。这大概和阿 Q 觉得自己姓赵也没什么分别。只要书在我的硬盘里,知识便是我的了。这种意淫,比起听那些蹩脚的导师讲课,还要来得更痛快些。他们成了知识的守财奴,守着一堆电子垃圾,以为自己富甲一方。
再看那些课程的标题,真可谓光怪陆离。“三天学会理财”,“一小时读懂经济学”,“十分钟掌握职场心法”。时间越短,承诺越大,韭菜割得越欢。仿佛这世间的道理,都是不要本钱的便宜货,唾手可得。古人为求一知半解,需程门立雪,需凿壁偷光。今人只需动动手指,便可“学富五车”。这若是真的,那爱因斯坦大概要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把他的手稿付之一炬。
更有甚者,把“认知”二字挂在嘴边,仿佛这两个字是升官发财的咒语。大师们振振有词:你之所以穷,是因为你认知不够。这话听起来像是真理,实则是最恶毒的诅咒。它掩盖了所有的社会不公、资源差异和运气成分,把贫穷归结为你脑子笨。于是,为了证明自己不笨,你乖乖掏钱买他的课,以此来赎买自己“低级”的罪过。这哪里是教育,分明是现代版的赎罪券。教皇卖的是天堂的门票,大师卖的是阶层的入场券,反正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能不能兑现,全看你的造化,或者,看你的想象力。
那些所谓的“私董会”、“精英社群”,也是同样的路数。几千块的入群费,进去一看,全是和你一样焦虑的倒霉蛋。大家抱团取暖,互称“总”,互相转发那些毫无营养的“干货”,在朋友圈里互相点赞。这哪里是圈层跃迁,分明是精神病院的病友交流会。除了浪费时间,互相传染焦虑,你什么也得不到。真正掌握资源的人,谁有空在微信群里和你谈笑风生?
真正的知识,往往是反人性的。它不会让你舒服,只会让你痛苦。它不会告诉你捷径,只会告诉你路途遥远。它不会许诺你财富,只会许诺你困惑。但没人愿意为痛苦和困惑买单。人们只想要廉价的承诺和虚幻的希望。于是,这便成了一场合谋。大师们装作有料,学员们装作好学。大师收了钱,去买了真正的教育资源;学员买了课,去换取了片刻的安宁。双方各取所需,最后只剩下“知识”二字,赤条条地躺在地上,无人问津。
这行当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他们看准了这代人骨子里的虚弱。这虚弱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缺钙。读不进书,静不下心,只想着走捷径,只想着弯道超车。殊不知,这世上哪有什么弯道,全是别人给你挖的坑。你以为你在超车,其实你在翻车。
那个在地铁里的年轻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他只要看到手机里那一排排未读的课程图标,就能安然入睡。他觉得自己在努力,在奋斗,在向着那个虚幻的中产梦逼近。他不知道,他买回家的,不过是一堆昂贵的安慰剂。而他的焦虑,正是大师们豪宅豪车的一块砖瓦。
车到站了。人流涌动,把他推向出口。手机屏幕早已黑了,映出他那张疲惫而又茫然的脸。他摸了摸口袋,那里少了 199 块钱,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多。他随着人流走出地铁站,像一滴水汇入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个大师的语音还在他的耳机里回荡,声音洪亮,充满希望,像是在念一段荒诞的悼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