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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群:现代人的电子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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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群:现代人的电子镣铐

凌晨一点十四分,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白光刺破了卧室的昏暗。不是报警,不是急诊,是工作群。老板发了一张修改后的 PPT,紧跟着@了所有人。三秒钟后,第一个人回复了“收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一连串训练有素的应声虫。你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在大脑尚未完全清醒时,手指已经机械地打出了那两个字,点击发送。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疲惫且麻木的脸。

这哪里是通讯工具,分明是一条拴在人脖子上的电子狗链。

曾几何时,下班就是下班,那是物理空间上的隔绝,是从此岸到彼岸的跨越。如今,这道界限被一个绿色的图标彻底抹平了。微信群把办公室搬进了你的卧室,搬进了你的餐桌,搬进了你的厕所。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声催促,每一次震动都是一次点名。你以为你拥有手机,其实是手机拥有了你。它像个不知疲倦的监工,二十四小时待命,哪怕你身在千里之外的度假村,只要信号还在,你就还在工位上。

那个“收到”,是现代社会最廉价的忠诚宣誓。

你看群里那些整齐划一的回复,像不像早年间黑帮片里的切口?又或者更像封建朝堂上的山呼万岁?老板发话,无论深更半夜还是法定假日,底下必须立刻响应。回复慢了,便是态度问题;不回复,便是政治站位不对。这哪里是工作沟通,分明是权力展示。老板享受的不是信息传递的效率,而是那种手指一动,百人俯首的快感。而那些回复者,也并非真的收到了什么有效信息,只是在传递一个信号:我在,我听话,我随时待命。这不仅是劳动的剥削,更是对尊严的微量切割。切上一千次,人就没了脾气,只剩下条件反射般的服从。

红包,则是这套权力体系中最讽刺的润滑剂。

群里忽然下起了红包雨,原来是某位领导过生日,或者是项目通过了验收。几块钱,甚至几毛钱,在群里炸开。原本死气沉沉的群聊瞬间沸腾,一群平日里为了几百块全勤奖都要跟人事扯皮的都市白领,此刻却像抢夺救命稻草一样疯抢那几毛钱。抢到了要谢主隆恩,没抢到要遗憾扼腕,还要配上各种谄媚的表情包。几分钱就买断了成年人的体面,这笔买卖,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驯化。每一次抢红包,都是一次对自我人格的矮化,一次对这种荒诞规则的默认。你以为你在娱乐,其实你在跪拜。

再说那些所谓的“相亲相爱一家人”或是“老同学聚会群”。

这里没有亲情,也没有友情,只有展示与窥探。亲戚群里充斥着“震惊!这东西千万别吃”的营销号谣言,以及各种拼多多的砍价链接。那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且“占便宜了”的拙劣表演。老同学群则是另一个修罗场,混得好的晒车晒房晒 offer,混得差的潜水装死。偶尔几个热心肠的组织聚会,名为叙旧,实为资源置换与阶级摸底。你死我活的社会竞争,被一层温情脉脉的怀旧面纱遮盖着。大家都在演,演给昔日的同窗看,演给虚幻的过去看。没人真正关心你过得好不好,他们只关心你过得是不是比他差。

最可怕的不是喧嚣,而是那种被架空的沉默。

很多时候,群里明明有几百号人,却死一般寂静。偶尔有人发个链接,没人理;有人问个问题,没人回。大家都在窥视,都在等待,像躲在暗处的猎人,或是惊弓之鸟。谁也不愿做那个打破沉默的傻瓜,谁也不愿在可能被截图留底的对话框里留下真实的想法。沉默是金,在这里成了沉默是保命符。每个人都在自我审查,每句话都要在肚子里转上三圈,确认不会得罪人、不会被误解、不会显得不合群,才敢小心翼翼地发出去。结果就是,几百人的群,成了一个人的独角戏,或者是几个马屁精的狂欢场。

你想退群?

这需要莫大的勇气。退群意味着决裂,意味着你拒绝融入集体,拒绝接受这套游戏规则。在职场,退群等于辞职;在家族,退群等于不孝;在朋友圈,退群等于孤僻。人是社会性动物,这点被微信拿捏得死死的。它吃准了你不敢孤独,吃准了你必须依附于这些名存实亡的关系网。于是你只能忍受,忍受无休止的垃圾信息,忍受毫无意义的站队,忍受深夜的惊魂一刻。你被绑架了,绑匪是你所谓的“人脉”,赎金是你无可挽回的时间与生命。

那个被你置顶的“重要工作群”,头像像个黑洞,时刻准备吞噬你的灵魂。

你关掉屏幕,把它扣在桌上。五分钟后,你又忍不住翻了开来。没有新消息,但你怕错过。这恐惧已深入骨髓。你看着那个静默的图标,像看着一口棺材,里面躺着你的自由,外面站着惶恐不安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