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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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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 @wooluoo
摆拍
墙角那株枯死的三角梅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禁止攀折”。这大概是多余的,因为来看它的人,并不关心它是死是活,只关心能不能把自己塞进镜头里,和这枯枝败叶构成一种名为“颓废”的构图。
我见过一个姑娘,在一家所谓的“网红”咖啡馆门口,为了调整那一缕垂下来的发丝,耗费了二十分钟。她手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她一口没喝。那杯咖啡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做道具的,就像她脸上的笑容,不是发自内心的,是用来做装饰的。咖啡是道具,笑容是面具,只有那个举着手机、蹲在地上、像只蛤蟆一样寻找角度的男朋友,才是这场戏唯一的真实观众。
这就是摆拍。
以前人们照相,是为了留住记忆。那是怕忘了。现在人们摆拍,是为了制造记忆。那是怕别人不知道。那个姑娘并不喜欢喝那杯苦涩的、加了过多糖浆的拿铁,她甚至可能根本不渴,但她必须端着它,因为那是入场券。有了这张入场券,她才能在朋友圈那个巨大的、虚幻的舞台上,宣称自己度过了一个“悠闲的下午”。
这不仅仅是虚荣,这是一种恐慌。
如果不拍下来,这事儿就等于没发生。如果不发出去,这日子就等于没过。现代人的感官似乎退化了大半,必须要通过那一块发光的屏幕作为中转,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那碗面条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筷子举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因为还要等光线打好,等滤镜调好。等到一切准备就绪,面条坨了,热气散了,胃口也没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片里的面条看起来令人垂涎欲滴。他们吃的是照片,不是饭。
于是,生活成了一个巨大的摄影棚。
我去过一处古镇,那是被翻新过的,墙皮刷得雪白,木柱漆得朱红,连地上的青石板都是新铺的,整整齐齐,毫无瑕疵。街上走一圈,全是穿着汉服的小姐和拿着相机的少爷。他们不是来怀旧的,他们是来“出片”的。古镇的历史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层皮,用来做背景板。这里没有生活,只有表演。那些真正的、斑驳的、带着霉味的旧时光,早就被铲除干净了,因为那些东西“不上镜”,“不好看”。
我们也把这种精神带到了更严肃的地方。
有人去医院探望病人,鲜花果篮一样不少,但第一件事不是问候,而是拉着虚弱的主人合影。病人的脸是苍白的,探望者的脸是红润的,这对比太强烈,必须加上一层滤镜才能显得和谐。照片发到网上,配文是“早日康复”,心里想的却是这一波点赞能有多少。痛苦、疾病、死亡,在这些镜头面前,都成了一种可以消费的景观。只要角度找得好,苦难也能被包装成一种深沉的美感。
这种摆拍的思维,甚至侵蚀了我们的思考。
你看那些读书分享会,书还没翻开,笔记还没做,先摆个样子。书要摊开,旁边要放一杯咖啡,还要有一支钢笔,背景要是模糊的书架。拍好了,修图了,发出了,这一天的读书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书里写了什么,那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那个姿态,那个“我在思考”、“我在进步”的姿态。他们不是在读书,是在读“读书”这个动作。
这就好比从前的人买药,是为了治病;现在的人买药,是为了发朋友圈证明自己很忙、很累、很拼。药是摆设,病也是摆设。
鲁迅先生曾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现在的情况是,世上本没有那么多风景,摆拍的人多了,硬生生造出了风景。哪怕是垃圾堆,只要加上一层复古滤镜,也能被称作“赛博朋克”。哪怕是贫民窟,只要配上一段伤感的文字,也能被称作“人间烟火”。
这种虚假的繁荣,维持起来极其辛苦。
为了维持那个人设,必须时刻紧绷着神经。去旅行,不是去放松,是去完成拍摄任务。吃大餐,不是去享受,是去完成素材积累。每一个瞬间,都要在大脑里预先过一遍滤镜:这个画面发出去会有人点赞吗?这个角度显脸小吗?如果不合格,那就重来。于是,生活变成了无尽的排练,我们都是自己生活里的蹩脚演员,演着演着,连自己都信了。
但总有穿帮的时候。
当手机电量耗尽,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映出的是一张疲惫、空洞、甚至有些扭曲的脸。那才是真实的你。那个不用摆拍、不用修饰、不用讨好观众的你。那一刻的恐慌,比没有点赞更可怕。
所有的摆拍,本质上都是对当下的否定。此时此刻的体验不够好,不够美,不够值得被记住,所以要加料,要修饰,要造假。我们不敢面对粗糙的现实,不敢面对平庸的自己,所以躲进镜头里,躲进那个被像素堆砌起来的虚假堡垒。
那个在咖啡馆门口摆拍了二十分钟的姑娘,终于满意地按下了发送键。她坐下来,端起那杯冰凉的咖啡,猛灌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她没说话,低头刷着手机,等着那一个个红色的爱心冒出来。她的男朋友蹲累了,坐在路边抽烟,眼神涣散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那一刻,我觉得他们离得特别远,虽然只隔着一张桌子。他们就像两个被贴在相册里的纸片人,背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