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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评:一种无需负责的生杀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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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评:一种无需负责的生杀大权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刺眼。那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在暴雨中摔倒了,餐盒里的汤洒了一半。他爬起来,顾不上擦膝盖上的泥水,先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大概是顾客,他在道歉,声音卑微得像一条刚挨了打的落水狗。我在屏幕这头看着,系统提示我:您的订单已送达,请对骑手进行评价。

这哪里是评价,分明是行刑。

那个骑手迟到了十分钟。按照平台逻辑,我有权给他一个差评。这一个差评,扣掉的钱也许是他这单配送费的两倍,甚至更多。此刻,我手里握着的不是一颗星星,而是一根鞭子。我不必亲自挥舞,只需在屏幕上轻轻一点,算法就会替我抽在他的背上,抽出一道血淋淋的罚单。而我,作为“上帝”,甚至不必弄脏自己的手。

现代技术最阴险的地方,不在于它如何压榨劳动者,而在于它如何极其精妙地将压榨的权力下放给消费者。平台躲在那个蓝色的图标后面,制定出严苛到变态的时间表,然后把“赏罚”的权杖递到我们手里。它对我们说:你是上帝,你有权裁决。于是,我们真以为自己有了权柄。

这种权柄,廉价得可怕。

以前,一个人要掌握另一个人的生杀大权,至少得是个县太爷,得有衙役,得有惊堂木。现在不需要了。你只需要点一份二十块钱的黄焖鸡米饭。那个骑手,那个网约车司机,那个上门修水管的工人,他们在你面前不仅是服务者,更是等待判决的囚徒。你不需要懂法律,不需要讲证据,你只需要凭心情。今天心情好,给个五星;今天心情不好,或者仅仅因为他说话带口音、车里有个烟味、甚至长得不顺眼,就可以给个一星。

这一星下去,没有申诉的余地。系统会自动判定他有罪,扣钱,降级,甚至封号。这比任何法庭都高效,也比任何法庭都荒谬。判官是我们,刽子手是算法,而那个被判决的人,连为自己辩护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那端卑微地发一条短信:“亲,给个好评,谢谢。”

有人说,这是为了监督服务质量。好一个监督。

你若是去衙门告状,还得有原告被告,还得有取证质证。在这里,唯一的证据就是你的主观感受。那个网约车司机,为了把你准时送到目的地,不得不超车、抢道、在黄灯闪烁时冲过去。你坐在后座,享受着这种违章带来的便捷,转头却因为他开车太猛吓到了你,反手就是一个差评。你既要快,又要稳,还要便宜,这那是找司机,这是找奴隶。奴隶制早就废除了,但“顾客就是上帝”这句口号,把每一个消费者都培养成了潜在的奴隶主。

我们甚至在这套系统里学会了自我感动。

给个好评,仿佛是一种恩赐。有些人喜欢在朋友圈晒出自己和外卖员的聊天记录,截图里是外卖员的一句“谢谢老板”,配文是“生活不易,互相体谅”。这是一种极其恶心的表演。体谅?你体谅他什么了?你体谅他风雨无阻,却依然在系统规定的时间里催促他快点再快点?你体谅他收入微薄,却依然为了那一两块钱的配送费精挑细选?你给的所谓好评,不过是你作为上位者,在茶余饭后施舍的一点廉价同情。这种同情,建立在绝对的权力不平等之上。

真正残忍的,不是差评,而是这种必须乞求好评的制度。

每一个外卖员、每一个司机,在完成劳动之后,还要进行一场额外的情感劳动。他们必须笑,必须说好话,必须小心翼翼地观察你的脸色。如果不幸遇到了刁钻的客人,他们还得忍气吞声,因为哪怕只有一个差评,就能让他们一天甚至几天的辛苦白费。这不仅是剥削劳动力的剩余价值,这是在剥削人的尊严。系统把人变成了乞丐,向我们乞讨那颗原本他们应得的星星。

我们习惯了这种权力。我们在点评软件上对他人的生计指手画脚,就像古代的帝王在奏折上批红。这家餐厅不好吃,差评;那个快递员没帮忙扔垃圾,差评;理发师剪坏了发型,差评。我们从来不去想,这些差评背后,是多少个夜晚的失眠,是多少次被扣除的奖金,是一个家庭在这个月里不得不缩减的开支。

我们只觉得爽。这种无需负责的审判权,让人上瘾。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大多是唯唯诺诺的职员,是被老板骂不敢还嘴的社畜,是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中年人。我们在这个庞大的社会机器里,连一颗螺丝钉都不如。但在这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里,在那个“评价”按钮按下的一瞬间,我们拥有了对他人的支配权。这种权力的幻觉,是现代社会给普通人注射的一剂麻醉药。它让我们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转而通过践踏更弱者来获得心理平衡。

鲁迅先生曾写过看客。现在的看客,不仅仅是伸长了脖子看杀头,他们还参与杀人。他们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冷漠的笑,觉得自己在维护某种“规则”。殊不知,这规则本身就是吃人的。

那个雨天摔倒的骑手,最后把那半洒了的汤送到了顾客手里。我不知道那个顾客给了他什么评价。也许是差评,理由是“汤汁洒漏”;也许是好评,理由是“风雨无阻,辛苦了”。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那个骑手在雨中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评价已提交”时,他那一瞬间的眼神。那不是感激,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麻木的、被抽空了的空洞。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或者被“杀”死了,但一切都由不得他。

他骑上车,消失在雨幕里。手机里又弹出了一个新的订单。他必须接单,否则,系统的算法会判定他“拒单”,那又是一次新的审判。

我们收起手机,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热汤。窗外雨还在下,世界依然在运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个骑手,在我们的指尖下,被轻轻剜去了一块肉。血流不出来,我们也看不见。

这便是我们眼中的世界: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由无数个“好评”和“差评”堆砌起来的屠宰场。我们既是待宰的羔羊,也是手里拿着刀的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