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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美学:一场针对弱者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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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美学:一场针对弱者的骗局

手机屏幕亮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在寒风中弯腰捡起一个塑料瓶。背景音乐是催人泪下的钢琴曲,字幕打着:“生活不易,但他依然在努力。如果你也被感动了,请点个赞。”

这场景每天在几亿部手机里重演。点赞的人觉得自己心善,转发的人觉得自己正义,视频的制作者在后台数着流量变现的钱。这三方里,只有那个捡瓶子的老人是多余的。他不需要你的感动,他需要的是养老金,是一顿热饭,是一个不用在七十岁还在垃圾堆里翻找尊严的晚年。

把苦难熬成鸡汤,喂给需要心理按摩的中产阶级喝,这是一门好生意。

我们这个民族有一种对苦难的病态迷恋。翻开书本,满纸写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折磨他,饿他,累他。仿佛苦难是一枚勋章,挂上了就能成圣人。这种逻辑推导到极致,便是如果你失败了,那是因为你受的苦还不够多;如果你成功了,那是你受的苦有了回报。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苦难本身没有任何价值。它就是痛苦,就是匮乏,就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受损。它不能让人高尚,只能让人猥琐;不能让人智慧,只能让人狡诈或麻木。一个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人,他的首要任务是生存,不是思考宇宙真理。那些从苦难中走出来并取得成就的人,是因为他们本身足够强,或者运气足够好,而不是因为苦难帮了忙。苦难只是绊脚石,垫脚石是他们自己搬来的。

把苦难神圣化,是既得利益者最阴险的发明。

如果“穷”是一种美德,“苦”是一种修行,那么底层的挣扎就被赋予了崇高的意义。既然崇高,就不要抱怨;既然是修行,就安心忍受。于是,结构性的问题被消解成了个人的际遇。那个送外卖的小哥在暴雨中摔倒了,爬起来擦干血继续跑,人们赞美他的坚韧,却没人问他为什么要在暴雨中跑,为什么摔倒了不敢停下来养伤。赞美坚韧,是为了让他即便在摔倒时,也不敢质疑路面的不平。

这种赞美极其廉价。它不需要支付任何成本,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或者敲几个字。它像是一张空头支票,许诺了一个光明的未来,却让你在黑暗的现在继续卖命。它是一种精神麻醉剂,打在那些本就虚弱的人身上,让他们在疼痛中产生一种幻觉:我正在变得更强。

事实是,大多数时候,苦难只会把人压垮。

看看那些被苦难浸泡的一生。农村里那些沉默的老农,城市里那些焦虑的打工者,他们受的苦够多了吧?他们成为了圣人吗?他们大多变得谨小慎微,目光短浅,甚至为了蝇头小利互相倾轧。匮乏剥夺了他们的体面,生存的压力压扁了他们的想象力。这才是苦难的真实面目——它是一个残酷的筛选器,筛掉弱者,剩下的强者被拿来当作“苦难有用论”的证据。

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编写励志故事的人,那些在讲台上大谈“挫折教育”的专家,他们自己绝不会主动去吃苦。他们把孩子送进最好的学校,享受最好的医疗,用尽一切资源避开风险。他们深知一个道理:优越的环境才能培养出优秀的人才,顺遂的路径才能诞生从容的品格。所谓的“挫折教育”,是留给别人的孩子用的。让你家孩子学会吃苦,将来好给他家孩子打工。

更有甚者,开始消费苦难,欣赏苦难。

这就是开头那一幕的根源。把底层血淋淋的现实,包装成“正能量”的景观。看客们在安全距离外观赏他人的痛苦,获得一种“我还过得不错”的优越感,或者一种“人间自有真情在”的自我感动。这甚至不如冷漠。冷漠至少是诚实的,而这种廉价的同情,是对受害者尊严的二次剥夺。那个捡瓶子的老人,被迫成为了一场道德秀场的道具。没人关心他冷不冷,只关心自己的感动够不够深。

必须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人类文明的进步,本质上就是不断消灭苦难的过程。医学的发明是为了消灭病痛,法律的建立是为了消灭暴力的苦难,科技的发展是为了消灭劳作的苦难。如果苦难真的那么美好,我们应该拒绝抗生素,拒绝洗衣机,拒绝电力,回到那个平均寿命三十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完美”古代去。

那些歌颂苦难的人,是在反文明。

他们试图告诉我们,痛苦是通往幸福的必经之路。这就像告诉你,想要身体健康,必须先得一场重病一样荒谬。健康是卫生、营养、锻炼的结果,幸福是富足、自由、尊重的结果。苦难是幸福的反面,是我们要竭力避免的灾难,而不是要去拥抱的财富。

当你下次再看到那些“身残志坚”的励志故事时,请收起你的廉价眼泪。多问一句:为什么他没有轮椅?为什么公共设施没有照顾到他?为什么他不得不拖着残躯上街卖艺?当你看到那个带着妹妹上学的“最美少年”时,不要只顾着点赞。问一问:他的父母去哪了?社会的救助机制为什么缺位?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承担成年人的责任?

赞美是个好东西,但给错了地方,就是帮凶。

当你赞美苦难,你就是在为制造苦难的温床盖被子。你告诉那些施虐者和无能的制度:看,受害者并没有那么惨,他们从中得到了精神升华。这是多么恶毒的安抚。

这世界上只有一种关于苦难的真相值得书写:那就是它是如何发生的,以及它是如何被消除的。至于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他们需要的是援手,不是赞美;是面包,不是鸡汤。

那个捡瓶子的老人终于走出了镜头。

摄像机关了,博主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准备去吃顿大餐庆祝今天的流量新高。老人背着沉重的蛇皮袋,步履蹒跚地走向夜色深处。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咳嗽了一声,吐了一口痰在地上。

那口痰里带着血丝。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