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on

老实人:一种注定被牺牲的祭品

Authors

老实人:一种注定被牺牲的祭品

老张昨天被劝退了。理由是“优化结构”,大家都知道那是谎话。真正的理由是他不会哭,也不会闹。上个月他的方案被主管署了名拿去邀功,他只是在茶水间闷头抽了两根烟,什么也没说。公司觉得他便宜、好用,但也觉得他即使被扔掉,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于是,在裁员名单上,他的名字被排在了最前面。那个天天在办公室拍桌子骂娘、业绩垫底的刺头反倒留了下来。因为老板怕刺头捅娄子,却不怕老实人咬手。

这就是老实人在现代社会的真实定价:由于没有攻击性,所以被视为零风险;由于零风险,所以被优先处置。我们从小被教育的那些品德——温良、恭俭、让,在这个以利益结算为核心的斗兽场里,成了一张张兑不出筹码的废纸。

所谓“老实”,在社会学的显微镜下,不过是一种被驯化后的顺从。这种顺从,最初源于对他人的信任,后来演变成对规则的盲从,最后固化为对暴力的恐惧。老实人并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他们的膝跳反应早已被训练成了“下跪”。当利益分配的天平发生倾斜时,他们总是那个踮起脚尖、试图维持平衡的人。他们以为这是一种修养,但在掠食者眼中,这只是一块没有长刺的肉。

职场是老实人的第一座绞肉机。这里的规则写在员工手册上,但潜规则刻在人心的沟壑里。凡是写在纸上的,都是用来约束老实人的;凡是没写出来的,都是用来奖励投机者的。一个项目做成了,功劳属于那个嗓门最大、甚至哪怕只是最后才出现刷了个存在感的人;项目搞砸了,黑锅一定扣在那个默默干活、不善辩解的人头上。这是一种成本最低的博弈。欺负老实人的成本几乎为零,不仅不会遭到报复,甚至还能收获老实人自我检讨的“对不起”。这种近乎完美的受害者,完美到让作恶者都不需要背负心理负担。

家庭是老实人的第二座刑场。我们常听到一种论调,说“吃亏是福”。这话通常是占便宜的人说给吃亏的人听的。在家族聚会的饭桌上,最穷的那个亲戚往往最老实,也最容易被指使。倒茶、跑腿、买单,一样不落。他们得到的回报,仅仅是几句轻飘飘的夸奖:“这孩子真懂事。”懂事,是成人世界给听话者戴上的最沉重的枷锁。一旦你戴上了这个枷锁,哪怕有一次你想拒绝,所有的指责都会像冰雹一样砸向你:“你怎么变了?”“你怎么这么自私?”老实人的一生,往往就在这种道德绑架中,把自己切割成碎片,以此喂养周围人的贪婪。

父母们还在前赴后继地制造着这种牺牲品。他们告诉孩子要听话,不要和同学吵架,受了委屈要忍,要大度。他们剪断了孩子的獠牙,拔掉了孩子的爪子,然后把这些被阉割过的“乖孩子”扔进充满了豺狼虎豹的社会丛林里,指望他们能凭借一脸无害的笑容生存下来。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谋杀。当这些孩子成年后,发现自己不仅要面对同类的竞争,还要面对规则之外的各种暗算时,他们往往不知所措。他们习惯了等待指令,习惯了等待分配,习惯了相信“善有善报”。然而,现实的逻辑是:善有善报是概率事件,弱肉强食是物理定律。

社会并不奖励老实人,社会奖励的是“提供价值”的人。而在很多时候,提供价值意味着要学会展示獠牙,意味着要学会在关键时刻露出几分匪气。那些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往往身上都带着几分“不守规矩”的特质。他们懂得在规则的边缘试探,懂得利用人性的弱点,懂得在利益面前寸步不让。而老实人,因为守规矩,因为怕得罪人,因为脸皮薄,永远只能站在分蛋糕的圈层之外,等着分一点掉在地上的碎屑。

更可悲的是,老实人往往不仅被剥夺了利益,还被剥夺了智力上的尊严。人们提起老实人,往往联想到木讷、迟钝、不开窍。仿佛只有懂得钻营才算聪明,只有懂得投机才算智慧。这种价值观的倒置,让“老实”二字彻底沦为了一种贬义词。在相亲市场上,介绍人说对方是个“老实人”,潜台词往往是:这人没本事、没情趣、没前途,只是个凑合过日子的备胎。当一种美德被污名化到这种地步,说明这个社会的免疫系统已经彻底崩溃。

老实人之所以总是输,是因为他们在这个博弈模型中,预设了一个错误的对手。他们以为大家都在玩“合作博弈”,只要我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实际上,绝大多数社会竞争都是“零和博弈”,甚至是你死我活的“负和博弈”。你的退让,并不会换来对方的感激,只会换来对方的步步紧逼。你的底线,不会因为你的隐忍而升高,只会因为你的软弱而不断降低。你以为是宽容,在对方看来,那是软弱可欺的信号。

并没有什么救世主会来拯救老实人。那个被歌颂的“正义也许会迟到”的格言,不过是失败者的安慰剂。迟到的正义,对于已经被碾碎的老实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迟到的往往不是正义,而是下一次更隐蔽的收割。

如果你也是一个老实人,或者你正在培养一个老实人,请立刻停止这种自杀式的行为。真正的善良,必须带有锋芒;真正的老实,必须带有底线。没有牙齿的善良,只是软弱;没有原则的老实,只是愚蠢。你必须学会在第一时间对不公说“不”,学会在利益受损时拍案而起,学会让那些试图占你便宜的人感到疼痛。只有当你展示出伤害别人的能力时,你的善良才有了被尊重的价值。

老张收拾完东西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保安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他抱着那个纸箱子,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水马龙,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他也许还在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也许还在期待下一家公司能遇到更好的人。但他不知道的是,只要他不改掉那副逆来顺受的骨头,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那个被摆在祭坛上、等待刀落的牺牲。

绿灯亮了,人群蜂拥而过,没人看得到他脚下的影子,已经被夕阳拉扯得支离破碎,像一滩怎么也擦不干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