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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一场以爱为名的精神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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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一场以爱为名的精神讨债

操场上,音箱里传出撕心裂肺的配乐,那个穿着廉价西装的讲师站在台上,唾沫横飞地喊着:“看看你们的父母,他们的头发白了!他们的腰弯了!你们还有什么资格不听话?”

台下坐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还有特意被叫来“观摩”的家长。讲师一声令下,几百个孩子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抱住父母的大腿,嚎啕大哭。家长们有的抹眼泪,有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手里轻轻拍着孩子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刚被打服了的狗。

这就是所谓的“感恩教育”。我看这不是教育,这是一场集体的精神阉割仪式。

感恩这个词,原本是个好词。受人滴水,涌泉相报,这是君子之交。但现在的感恩,变味了。它不再是发自内心的情感流动,而成了一种强制性的债务偿还。讲师们不教孩子如何独立思考,不教孩子如何明辨是非,只教孩子一件事:你欠下的。

你欠父母一条命,你欠老师一份教诲,你欠国家一份安宁。于是,孩子还没长大,背上就已经扛了一座大山。这座山的名字叫“恩情”。

凡是强调感恩的地方,必定存在着权力的不对等。

父母把孩子带到世上,未经孩子同意,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赌博。赌赢了,那是天伦之乐;赌输了,便是这一场场以“感恩”为名的道德绑架。既然生了,养大是责任,是义务,是必须要做的底线。但现在,这底线被包装成了天大的恩赐。仿佛父母把孩子生下来,是给了孩子多大的便宜,孩子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这种逻辑一旦成立,亲子关系就变成了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

你看那些在台上痛哭流涕的孩子,他们哭的不是感动,是恐惧,是压抑,是无法言说的委屈。他们被公开处刑,被剥夺了作为独立个体的尊严,被迫承认自己是一个“负债者”。他们必须通过下跪、通过哭泣、通过发誓“以后一定听话”,来换取债权人的宽恕。

这种感恩教育,说到底,就是驯兽。

驯兽师手里拿着鞭子,给野兽一点甜头,然后要求野兽感恩戴德。如果不感恩,那就是“白眼狼”,那就是“不孝”。这顶帽子扣下来,比泰山还重,能压死人。

我不禁想问,为什么没人教父母感恩?

为什么没有一场大会,让父母跪在孩子面前,感谢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丰富了他们的生命,让他们体验了为人父母的喜悦?因为权力在父母手里。强者对弱者,从来不需要感恩,只需要施舍和索取。

这种逻辑延伸到社会,便是一张巨大的网。

老板给了一份工作,那是赏饭吃,你要感恩;领导没给你穿小鞋,那是开恩,你要感恩;甚至有人不伤害你,你也要感恩戴德。在这个逻辑里,人是没有权利的,所有的安稳都是强者的恩赐。既然是恩赐,你就得拿东西来换。拿什么换?拿尊严,拿服从,拿你的独立思考。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群跪着的人。

他们不敢质疑,因为质疑就是“忘恩负义”;他们不敢反抗,因为反抗就是“大逆不道”。他们只能在心里默默算账,算算自己到底欠了多少,算算这辈子能不能还得清。算来算去,发现利息比本金还高,这笔债,这辈子是还不完了。

既还不完,那便只能继续跪着。

那些搞感恩教育的讲师,最懂这套把戏。他们像推销员一样,四处贩卖这种廉价的感动。他们把“爱”挂在嘴边,把“孝”写在横幅上,实际上是在贩卖焦虑,贩卖控制欲。他们知道,在这个焦虑的时代,父母最怕的就是失控。孩子不听话了,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了,这怎么行?得把他们“收”回来。怎么收?用“恩情”这把锁。

锁上了,钥匙在父母手里,这才叫“听话”。

我看过一个视频,一个女孩在感恩教育现场哭得昏天黑地,对着母亲喊:“妈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玩手机了!”母亲一脸欣慰。可没过几天,女孩依旧偷偷玩手机,只是学会了更隐蔽地撒谎。这就是感恩教育的恶果:它制造的不是爱,是虚伪。为了逃避道德审判,孩子学会了表演。

真诚一旦被表演取代,人与人之间就只剩下了套路。

那些真正的爱,是不需要大喊大叫的。真正的爱,是尊重,是放手,是让你成为你自己,而不是成为我的附属品。父母如果真爱孩子,就该告诉孩子:你生来并不欠谁,你只需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可惜,这样的话,在那些喧闹的操场上是听不到的。那里只有高音喇叭的嘶吼,只有集体的狂热,只有理智被吞噬后的荒诞。

那个讲师还在台上喊:“爱就要大声说出来!爱就要跪下来!”

我看着台下那一排排低垂的头颅,像极了待宰的羔羊。他们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叫做“感恩”的遮羞布,以为这就是世间真理。

散场了,操场上一地狼藉。一个孩子擦干了眼泪,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眼神空洞地跟在父母身后。他的背影看起来很轻,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他的脚步又很重,因为脚镣虽然看不见,却早已戴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