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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礼:一场以感情为包装的利益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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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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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礼:一场以感情为包装的利益交易
腊月二十六,老李提着两瓶茅台、一条中华、一盒虫草,站在张局长家门口。他已经在寒风里等了二十分钟。张局长在打电话。
老李脸上挂着笑。这个笑他练了三十年,从他在机关当办事员那天起就开始练。笑要真诚,不能谄媚;要恭敬,不能卑微。分寸拿捏不好,事就办不成。
门开了。张局长夫人的脸探出来,看见老李,也笑了。
"哎呀,老李,你怎么又带东西来?这多不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过年了,一点心意。"
老李把东西递过去。夫人推辞了三次,最后"勉为其难"收下了。整个过程持续了五分钟,像一场排练好的戏。
老李要办的事,是把他儿子从县里调到市里。这事张局长一个电话就能解决。但这个电话值多少钱,双方心里都清楚。
送礼这回事,从来跟感情无关。
你不会给最好的朋友送礼——顶多请他喝顿酒。你送礼的对象,都是"有用"的人。领导、客户、孩子班主任、管审批的办事员、医院挂号窗口的亲戚。每一个收礼的人手里都握着你需要的资源,每一个送礼的人都在用礼物换取这些资源。
交易就交易,偏要包装成感情。
"一点心意""过节看看您""早就想来看看您了"。这些话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我有事求你,这是定金。
收礼的人也配合演戏。"哎呀你来干什么""这多不好意思""人来了就行还带什么东西"。翻译过来是:我知道你有事求我,东西我收了,事看情况办。
整场表演,双方都心知肚明。但没人说破。说破了这个游戏就没法玩了。
送礼最恶心的地方,在于它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共犯。
老李不想送礼。他每个月工资四千多,两瓶茅台加一条中华,小一万块没了。他老婆为这事跟他吵了三次。但老李不敢不送。别人都送,你不送,你儿子就永远留在县里。
张局长也不想收礼。他家里茅台堆成山,根本喝不完。烟也不抽,虫草也用不着。但这些东西不能不收。你不收,就是不给面子,就是"不近人情",就是"清高"。
收了礼,就欠了人情。欠了人情,就得办事。办得了要办,办不了也得想办法。一个电话变成了一笔债,一笔永远算不清的债。
送的人痛苦,收的人也痛苦。但没人敢停下来。
停下来的人,会被这个系统吃掉。
我认识一个人,姓陈,在某个实权部门当副处长。
陈处长年轻时也是个刺头,发誓不收礼不送礼。第一年过年,有人敲门送东西,他把人轰出去了。第二年,没人来了。第三年,他发现单位里所有的好事都轮不到他。提拔、调动、评优,统统跟他无关。
领导看他不顺眼。同事觉得他装清高。下属嫌他太难伺候。
干了十年,他还是副处长。比他晚来的人,都正处了。
后来陈处长变了。他开始收礼,也开始送礼。收了礼,人变得"平易近人"了。送了礼,事变得好办了。又过了五年,他当上了局长。
他喝醉后跟我说过一句话:"不是我变了,是这个世道不允许你不变。"
送礼这回事,本质上是权力的变现。
手里有权的人,不需要送礼。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等人把东西送上门来。手里没权的人,必须不停地送。送得越多,欠的越多。欠得越多,越得想办法还。
还不起,就拿别的东西抵。尊严、原则、良心。实在不行,把自己搭进去。
我见过一个企业的销售经理,为了搞定一个客户,送了三年礼。烟酒茶、字画古董、出国旅游、孩子留学。加起来几十万。最后客户终于签了单子,提成两万块。
他亏了。但他不敢不送。不送,这两万块都没有。
这个游戏里,没有赢家。只有不同程度的输家。
更可笑的是,送礼还发展出了一整套"学问"。
送什么、怎么送、什么时候送、送多少,都有讲究。送轻了,对方觉得你没诚意。送重了,对方不敢收。送早了,事还没到节骨眼。送晚了,别人已经捷足先登。
有人专门写书教人送礼。书名都很好听,叫什么《中国式人情世故》《送礼的艺术》。翻开一看,每一页都在教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行贿者。
什么时候行贿变成了一门艺术?
什么时候人情变成了利益的遮羞布?
送礼还衍生出一个更荒诞的现象:收礼的人往往比你有钱得多。
你月薪五千,要给月薪五万的人送礼。你省吃俭用三个月,买的东西对方根本看不上。人家家里堆满了别人送的东西,你的那份只是锦上添花。
但你还是得送。
因为不送,你就连锦上添花的资格都没有。
我有时候想,如果所有人都不送礼,会怎样?
答案是:不可能。
因为总有人会偷偷送。他送了,你没送,他就比你多一个机会。你就被淘汰了。这个逻辑逼迫所有人参与这场游戏。
囚徒困境。所有人都不想玩,所有人都在玩。
送礼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摧毁了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当你收到一份礼物,你第一反应是什么?不是"他对我真好",而是"他想要什么"。
当你送出一份礼物,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不是"希望他喜欢",而是"这事能不能成"。
所有的善意都被污染了。所有的感情都被标价了。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对你好,是因为真的对你好,还是因为他有事求你。
我有一个朋友,每年过年都给父母买东西。衣服、补品、按摩椅。每次买完,他父母都说"乱花钱,我们不需要"。
后来他失业了,没钱买了。过年空着手回家。
父母没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爸在饭桌上问:"今年怎么没买东西?"
他说:"今年手头紧。"
他爸"哦"了一声,低下头吃饭。那顿饭,没人说话。
后来他告诉我,那一刻他明白了:连父母都习惯了收礼。你不送,感情就淡了。
送礼这回事,从来不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
把行贿包装成传统,是对传统的侮辱。把利益交换包装成人情,是对人情的侮辱。把勒索包装成礼节,是对礼节的侮辱。
但没人敢说。
说了,你就是"不懂事""不近人情""书生气"。
说了,你就会像年轻时的陈处长一样,被这个系统扔进角落,发霉、烂掉。
老李从张局长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两瓶茅台六千多,中华八百,虫草一千二。加起来八千块。相当于他两个月的工资。
他儿子能不能调到市里,还要等消息。
但他知道,东西送到了,事就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要看张局长的心情,还要看他下次还能送什么。
老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叹了口气,走进寒风里。
街上到处都是提着大包小包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个练过的笑。每个人都在赶往下一个收礼者的家门。
路灯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条跪着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