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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一场名为“喜庆”的合法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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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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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一场名为“喜庆”的合法勒索
司仪在台上哭得梨花带雨,麦克风里传出的不是祝福,是一阵阵尖锐的噪音。他正在讲述新郎母亲独自抚养儿子的艰辛,台下原本低头剥虾、甚至还在划手机的宾客们,不得不尴尬地停下手中的动作,配合地挤出几声唏嘘。我捏了捏口袋里的红包,厚度适中,那是我半个月的伙食费,也是我购买这张入场券的价格。新郎鞠躬,九十度,动作标准得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偶,他在感谢母亲的付出,也在感谢台下这群并未真心关切但不得不来的债主。
这从来不是什么神圣的仪式,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众筹现场。主家摆下酒席,名为宴请,实为收回过去几十年送出去的“投资”。宾客随礼,名为祝福,实是为了维持一种脆弱的社会契约,或者仅仅是为了把以前送出去的钱连本带利拿回来。这本账簿,比结婚证更具备法律效力。结婚证随时可以撕毁,但人情债的账簿,只要你还活在这个圈子里,就永远撕不烂。每个人都在算账,算计着这一桌能不能回本,算计着那个红包有没有亏空。
那个在台上说着“无论贫穷富贵”的男人,前一天还在为彩礼的数额跟岳父母讨价还价,像是在菜市场挑剔一颗带泥的白菜。那个羞涩低头的新娘,刚刚还在后台因为敬酒的顺序跟婆婆吵得不可开交,脸上的粉底差点裂开。他们在台上扮演金童玉女,台下全是算计。这哪里是神圣的契约,分明是一场互相绑架的仪式。两个人签字画押,把彼此的未来抵押给世俗的审判庭,换取一张在社会上合法生存的通行证。
坐在我旁边的长辈,嘴里塞着半块四喜丸子,含混不清地教训身边的年轻人:“赶紧找个人结了,不然这钱只出不进,亏大了。”这话听得人脊背发凉。原来在有些人眼里,婚姻不是生活的归宿,是回本的工具。生养孩子,供他读书,最后看着他结婚,这一连串的投资行为,在这个时刻期待着回报。婚礼,就是这场投资回报率的展示现场。孩子不是独立的个体,是连接两家人利益的绳索,是展示家族实力的道具。
哪怕是所谓的“浪漫环节”,也透着一股子馊味。大屏幕上播放着两人的合影,配上煽情的音乐,司仪用那套用了一万次的台词煽动情绪。台下的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剔牙,有的在聊隔壁桌的八卦。这种集体的冷漠与台上的自我感动形成了荒诞的对比。新人在台上流泪,那是感动的泪吗?或许是,或许只是为了配合这出戏码挤出来的生理盐水。大家都在演戏,剧本是祖传的,台词是现成的,只有疲惫是真的。
更可笑的是那些被迫参与的“游戏”。伴郎伴娘被要求做一些低俗的动作,美其名曰“闹洞房”,实则是集体宣泄窥私欲和支配欲。一群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成年人,借着喜庆的名义,把猥琐包装成传统,把冒犯包装成热闹。谁要是翻脸,就是“不懂事”,就是“扫兴”。在这个场合,尊严是多余的东西,顺从才是唯一的通行证。你要学会笑,哪怕那个笑话让你恶心;你要学会喝,哪怕那杯酒会让你胃出血。这就是所谓的“场面话”,把所有人都变成虚伪的共犯。
有人说,这是传统。传统就是个筐,什么脏东西都能往里装。以前的婚礼是家族联姻,是利益交换,现在换了个皮,叫“庆祝”,内核还是利益交换。以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是自由恋爱,结果到了婚礼这一步,还是要被那一套陈旧的规矩扒层皮。形式变了,吃人的本质没变。你若不从,便是异类,便要被这社会的唾沫星子淹死。我们嘲笑祥林嫂捐门槛,我们自己却在每一次随礼时,默默地捐着自己的门槛,只求在这人情的庙堂里买个心安。
宴席散去,满地狼藉。剩菜剩饭被倒进垃圾桶,就像那些廉价的海誓山盟。新郎新娘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成了面具,那是肌肉劳损。他们收了钱,欠了人情,背着债,开始了一场名为家庭的漫长苦役。这就是所谓的大喜之日,喜庆是贴给外人看的红纸,里面包着的是算计、疲惫和无奈。每个人都在逃离,每个人又都不得不回来,等待下一场婚礼,下一次敛财,下一次还债。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喧闹声终于被切断。我听见新郎对新娘低声说:“王总那桌是不是没给够钱?”新娘没说话,只是把红包袋子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