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on

“原生家庭”:一个完美的甩锅借口

Authors

“原生家庭”:一个完美的甩锅借口

咖啡馆的角落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声泪俱下。他对面的女伴听得频频点头,一脸悲悯。男人推了推眼镜,用颤抖的声音细数父母当年的罪状:三岁那年没给他买变形金刚,小学时当众撕了他的漫画书,高中禁止他早恋,大学逼他考公务员。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那些不是陈年旧事,而是刚刻在心口上的伤疤。最后,他长叹一口气,下了结论:“所以我现在的自卑、社恐、一事无成,都是有根源的。我是原生家庭的受害者。”

这出戏码正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上演。书店的畅销榜上,《原生家庭》打败了成功学,成了新的精神圣经。心理咨询室里,躺着无数个渴望回到童年被“重新养育”一次的巨婴。这真是一个奇妙的景观:上一代人还在怪“命不好”,这一代人已经学会了怪“妈不好”。

“原生家庭”这四个字,大概是近年来最伟大的发明。它不是一门科学,而是一张免责声明。只要把它祭出来,所有的懒惰、软弱、暴戾、无能,瞬间都获得了合法的豁免权。不是我不好,是我不幸;不是我努力不够,是我的出厂设置有问题。这种逻辑简直完美,既享受了受害者的道德高地,又省去了改变自我的痛苦过程。毕竟,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太难堪了,承认自己有一个糟糕的原生家庭,却显得凄美而苍凉。

但这其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合谋。

那些兜售“原生家庭”理论的大师们,从来不告诉你的真相是:父母也是被生活阉割过的普通人。他们不是上帝,没有能力为你打造一个完美的乌托邦。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或许也挨过饿,挨过打,挨过更粗暴的羞辱。他们把你养大,没让你饿死,没让你冻死,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智慧和力气。你指责他们不懂教育,不懂尊重,不懂爱,这要求就像指责一个在战壕里求生的士兵不懂西装礼仪一样傲慢且无耻。

把所有的不幸都推给过去,本质上是一种思想上的懒惰和流氓行为。这就像一个人走路撞到了电线杆,他不怪自己不看路,却怪这根电线杆生错了位置,甚至还要坐下来哭诉这根电线杆毁了他的一生。弗洛伊德讲潜意识,讲童年创伤,那是为了让人看清病灶,进而挥刀割除;现在的人却把它当成了逃避手术的麻醉剂,躺在手术台上高喊“是伤口害了我”,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流脓。

更荒诞的是,这种受害者叙事,正在制造一种新型的“巨婴暴政”。既然我是受害者,那么我就有权利向世界索取补偿。我脾气不好,是因为小时候父母吵架;我工作不顺,是因为父母没给我足够的安全感;我恋爱受挫,是因为父母没教会我如何去爱。所有的因果关系都被无限简化,所有的个人责任都被无限推卸。这哪里是在疗愈创伤,分明是在寻找同谋。

这种推卸责任的游戏,玩到最后,只有一个输家,就是你自己。

当你把手指指向父母,指向过去的时候,有三根手指是指向自己的。你在用过去的锁链,把自己锁死在现在的牢笼里。那些所谓的“原生家庭受害者”,往往并不是最惨的人,而是最贪心的人。他们潜意识里渴望一种绝对完美的人生起点,渴望父母是全知全能的神,能抹平他们人生所有的坎坷。一旦现实不如意,他们就像被抢了玩具的孩子,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把“原生家庭”当成一块脏抹布,哪里脏了擦哪里。

真正强大的人,从不回头看。鲁迅笔下的狂人,看见满本历史书上都写着“吃人”,那是觉醒;现在的狂人,看见满本日记里都写着“爸妈对不起我”,那是沉睡。一个人若是三十岁以后还在怪父母,那他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因为他放弃了对自己生命的解释权,他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成败得失,都廉价地抵押给了那几间破旧的“原生家庭”。

这种理论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迎合了人性中最软弱的部分:不想负责。它给人提供了一种廉价的安慰剂,让你在深夜痛哭一场后,第二天依然可以理直气壮地当一个失败者。它让你相信,你的一切不幸都是被动的,你是无辜的羔羊,世界欠你一个道歉。这种幻觉让人上瘾,比鸦片还让人上瘾。

但现实从不相信眼泪,也不承认“原生家庭”这张欠条。

当你在咖啡馆里声泪俱下控诉父母的时候,你的父母或许正在老家为了省几块钱的电费舍不得开灯。他们不知道自己成了你口中毁掉人生的罪魁祸首,他们只知道自己老了,没用了,成了累赘。而在你控诉完之后,擦干眼泪,发个朋友圈,收获一堆点赞和拥抱,然后继续你那“被毁掉”的人生。你从未想过,你所谓的“自救”,其实是一场对他人的公开处刑,也是对自己尊严的彻底放弃。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原生家庭,就像没有完美的人生。每个人都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有人捡起砖头盖起了房子,有人坐在废墟里哭泣,还怪当初扔砖头的人力气太大。这种指责毫无意义,除了证明你的软弱。

那个男人终于说完了。他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看着女伴,眼神里充满期待,似乎在等待一个赦免。女伴温柔地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那一刻,他终于成功地杀死了过去的父母,也彻底杀死了未来的自己。他站起身,背上那个昂贵的背包,走出了咖啡馆,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而在他身后,那扇玻璃门轻轻合上,像一面镜子,映出他佝偻的背影,像个还没断奶的巨婴,正背着那口名为“过去”的黑锅,一步步走向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