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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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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

朋友圈里又有人晒出了体检名单。

配文只有两个字:“上岸。”

底下点赞的人群起而攻之,像极了以前看杀头时蘸人血馒头的看客,只不过手里拿的不是馒头,是“恭喜”和“接好运”。那个红色的录取公示截图,被裁剪得只剩下一个名字,像一张刚刚签发的特赦令,又像一张已经被盖了戳的肉票检验合格证。

这就叫上岸。

这两个字本身就透着一股子腥味。意思是说,此前的人生,都是在水里挣扎,是在遭罪,是在随时可能被淹死的恐惧里度日。水里有鳄鱼,有风浪,有吃人的怪兽;岸上才有安稳,才有人样。

为了这个“人样”,无数年轻人把自己熬成了干尸。

图书馆里,那些考研考公的年轻人,与其说是在学习,不如说是在做法事。他们把书本堆成神坛,把真题当成经文,日复一日地磕头念诵。你看他们的眼睛,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水分后的干涩和狂热。那是对现实世界的极度恐惧,是对不确定性的生理性排斥。他们不敢看窗外,不敢看报纸,只敢盯着那几本早已翻烂的教材,仿佛那是通往极乐世界的唯一门票。

这就是一种现代式的“卖身”。

以前的卖身,是签一张契,把自己卖给地主老爷,换几斗米,至少还得干农活。现在的卖身,是把自己连同灵魂、尊严、可能性,一股脑儿打包,献给那个庞大的、名为“体制”的神像,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别让我再在水里扑腾了。

有人说这是追求稳定。放屁。

这不是追求稳定,这是在逃避自由。

自由是沉重的。自由意味着你要对自己负责,意味着你可能失业,可能破产,可能今天吃肉明天喝粥。这种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睡不着觉。于是,他们拼命想钻进那个笼子里。笼子里没有自由,但也不用操心下一顿吃什么,饲养员会定时投喂。哪怕投喂的是猪食,至少那是定时的。

为了挤进这个笼子,他们甘愿阉割自己。

我见过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姑娘,原本想去战地记者,眼里有火。两年后再见,她在备考街道办。她说,外面的世界太乱了,我想安稳。她嘴里的“乱”,不过是房租涨了五百块,老板骂了两句人。为了这点“乱”,她把那个想去战场的自己杀了,埋在书堆底下,然后微笑着说:我要上岸。

这哪里是上岸,这是下跪。

跪给那个并不存在的“安稳”看,跪给父母的期待看,跪给社会的规训看。他们以为考上了公务员,进了国企,就是跳过了龙门。其实呢?不过是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池塘。

那个池塘里,水更浑。

那里没有风浪,但有暗流。你得学会看眼色,学会写那种只有格式没有内容的公文,学会在酒桌上把话说是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学会把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抽掉,换成软骨,方便鞠躬。你以为上岸是终点,其实那是另一场更漫长、更窒息的溺水的开始。

最可笑的是那些鼓吹“上岸”的人。

他们站在岸上,手里拿着棒子,告诉你水里有多冷,水里有多毒。他们制造焦虑,把私企说成是洪水猛兽,把创业说成是死路一条,把一切带有风险的生活都描绘成地狱。然后,他们指着那个狭窄的笼门说:看,那是天堂,快进来吧。

这就是一场大规模的驯化。

把狼驯化成狗,把鹰驯化成鸡,把人驯化成编钟上的一个编目。驯化完成后,还要互相庆祝:恭喜你,终于不用做个人了,你成了一个零件。

零件是不会疼的,零件也不会老,零件只要上油、保养,就能一直转下去。这就是他们许诺给你的“幸福”。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是,当你真的挤破了头,爬上了那个岸,你会发现,岸上早已挤满了人。大家面面相觑,手里拿着铁饭碗,碗里却空空如也。财政没钱了,编制缩水了,福利削减了。你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结果抓住的是一根烂绳子。

但你不敢松手。松手就是掉回水里,就是“下海”,就是万劫不复。于是,你抱着那根烂绳子,站在光秃秃的岸上,风吹得你瑟瑟发抖,你还要对水里的人喊:岸上真好,快上来啊。

这是一种怎样的残忍。

这不仅仅是把人变成了鬼,更是把人的勇气连根拔起。一个社会,如果所有的年轻人都只想上岸,只想躲避风浪,只想把命运交给别人去安排,那这个社会就已经是在死水里发酵了。

水如果不流动,就是臭水沟。人如果不冒险,就是行尸走肉。

那些还没上岸的人,在水里拼命划水,眼神空洞;那些已经上岸的人,在岸上僵硬地站立,等着发霉。

昨晚那个发朋友圈“上岸”的人,今天早上把头像换成了一个“努力”的卡通人物,签名改成了“不忘初心”。

我点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那个卡通人物笑得很甜,但我怎么看,都像是在哭。我想起他以前写过的一篇文章,里面有一句话:“我想去看看大海。”

现在,他终于不用看大海了。他把自己锁进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然后把钥匙扔进了下水道。

岸上没有海,只有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