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能量：一场对苦难者的公开处刑

那个外卖骑手在暴雨里摔倒了。电动车压着腿，餐箱里的汤汁流了一地，混着泥水，像某种廉价的血浆。他挣扎着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伤口，而是看手机。超时了。那一刻，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顾客已退款”。

评论区里热闹得很。有人骂他笨，有人心疼汤洒了，还有一位高赞评论是这么写的：“生活不易，但请保持微笑。你看，这点挫折算什么？打不倒你的终将使你强大。加油，正能量！”

这行字，比那辆压在他腿上的电动车更重。

“正能量”这三个字，如今已经成了一道万能的封条。哪里有痛楚，哪里有流血，哪里有不合时宜的哭声，这就往哪里一贴。贴上了，世界就清净了，仿佛那伤口便不存在，仿佛那泥水里的挣扎只是一场为了励志剧而准备的彩排。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现在的书我也看，满屏都写着“阳光”、“感恩”、“遇见更好的自己”。我仔细看了半夜，才从那光鲜亮丽的字缝里看出字来，满屏都写着两个字：“闭嘴”。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谋杀。以前的谋杀需要刀，需要枪，需要把人 physically 消灭。现在的谋杀不需要，只需要剥夺你痛苦的权利。你痛了，你说了，你就是“负能量”，你就是“心态不好”，你就是“不够努力”。他们不需要解决你的问题，他们只需要解决提出问题的你。

那个骑手的痛是真实的，但在这套话语体系里，这种真实必须被阉割。他不能愤怒，不能咒骂，甚至不能喊疼。他必须在那条评论的指引下，擦干泥水，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着镜头比个耶，说一句：“感谢生活给我的磨砺。”

这才是他们想看的。他们不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需要一个符合剧本的玩偶。这个玩偶必须时刻保持着一种亢奋的、近乎病态的乐观。这种乐观，是对现实最彻底的背叛。

这种正能量的本质，是一种权力的傲慢。它由一群坐在空调房里、从未在暴雨里送过一单餐的人制定。他们手里握着话语权，定义了什么是“正确”的情绪。快乐是正确的，悲伤是错误的；顺从是正确的，抱怨是错误的；感恩是正确的，愤怒是错误的。他们把社会结构性压迫造成的苦难，轻描淡写地转化为个人的“修行”和“考验”。

你看那些所谓的“励志导师”，他们站在台上，西装革履，唾沫横飞。他们告诉你，你穷是因为你思维贫瘠，你苦是因为你心里有怨气。他们举着话筒，像举着一把手术刀，把所有的社会不公都从你的肉体里剔除出去，只剩下那个无能的、需要为一切负责的自己。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 PUA。它让受害者成为了施暴者的同谋。当你接受了这套逻辑，你就会开始自我审查。你会觉得，我不快乐是我修养不够，我受欺负是我心量太小。你会把所有的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咽，然后还要微笑着对外人说：“这汤真甜。”

我们周围充斥着这种廉价的麻醉剂。短视频里，那些“家人”们在镜头前表演着夸张的感动；朋友圈里，每个人都在晒着精心修饰的“小确幸”。这是一个巨大的剧场，每个人都既是演员又是观众，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场盛大的假面舞会。谁要是敢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带血的脸，谁就是那个不懂规矩的破坏者。

那些标榜“正能量”的人，往往最缺乏人性。他们对具体的人毫无同情，却对抽象的“坚强”顶礼膜拜。那个在暴雨里摔倒的骑手，在他们眼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用来佐证自己优越感的符号。他的痛苦被消费，被提炼，最后变成了一碗馊了的鸡汤，端给下一个在雨里奔跑的人喝。

真正的正能量，绝不是粉饰太平，绝不是对苦难视而不见。真正的正能量，是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是敢于在黑暗中呐喊。鲁迅先生说过，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如今这年头，猛士没了，只剩下一群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和一群忙着给沙子抛光的人。

痛苦是真实存在的，它不应该被美化，更不应该被禁言。痛苦是身体发出的警报，告诉我们这里有问题，这里不正常，这里需要改变。如果连痛苦的权利都被剥夺，如果连喊疼的声音都被贴上“负能量”的封条，那么我们离疯癫也就不远了。

那个骑手终于扶起了车。他一瘸一拐地推着，消失在雨幕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鼓励他“加油”的高赞评论依然挂在那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雨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这个世界所有的污垢都冲刷干净。只可惜，有些脏东西是水冲不掉的，它们长在肉里，溶在血里，甚至变成了人们嘴里念叨的经文。

雨水打在脸上，不知是冷的，还是热的。我想起那句被奉为圭臬的话：“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话是罗曼·罗兰说的。但我想，若是他老人家生在今日，看见这满屏的“正能量”，怕是也要改改口。他大概会说：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绝望，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还要被迫装作热爱它的样子。

那骑手走远了。路上只留下一滩油污，在积水里晕开，五颜六色的，像极了一张嘲讽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