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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一场关于逃离的昂贵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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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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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一场关于逃离的昂贵幻觉
他在景区门口停下来,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找信号。手机屏幕上那个旋转的圆圈没停,他的脚也不敢动。身后排队的人群像一条被切断的蚯蚓,焦躁地蠕动。有人骂了一句,他没回头,只是把手机举得更高,像举着一个通往天国的祭品。直到那个表示加载完成的勾出现,他才长出一口气,迅速点击“发布”,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至于刚才错过了什么,他不在乎,反正相册里已经有了一张加了滤镜的凭证。
这就是现代旅游的本质: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手机确认。那个小小的屏幕成了视网膜的延伸,甚至替代了视网膜。风景如果不经过镜头的驯化,不经过算法的修饰,就仿佛不存在。他们不是在旅行,是在赶场。从一个坐标点移动到另一个坐标点,完成拍照、修图、上传的三部曲,然后转身离开。这中间,那座山还在那里,那条河还在流,但没人看它们一眼。他们带走的是一堆像素,留下的是一地垃圾。
“洗涤心灵”是旅游业兜售最大的谎言。那些在大理、在西藏、在拉萨寻找“真我”的人,大多只是在自己的平庸生活中感到了窒息,试图用空间的位移来掩盖精神的空虚。他们以为换一个地方,就能换一种活法。其实不能。那个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发呆的人,到了布达拉宫脚下,依旧是对着手机发呆。那个在早高峰地铁里被挤成肉饼的人,在去往纳木错的旅游大巴上,依旧是被挤成肉饼。焦虑是随身携带的行李,比那个二十寸的登机箱还要沉,而且无法托运。
导游举着小旗子,像赶鸭子一样赶着一群人。扩音器里传出失真的声音,讲述着编造的故事。这个石头是孙悟空变的,那个池子是仙女洗澡的。游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或者假装听得津津有味,配合着发出“哇”的惊叹。这是一种默契的合谋。导游负责编造意义,游客负责消费意义。至于真假,没人关心。反正大家都需要一点谈资,回去好在饭局上炫耀:我去过那里,我知道那个故事。知识变成了谈资,谈资变成了社交货币,至于历史本身,早就死在解说词里了。
更有趣的是那些所谓的“穷游”者。他们把苦难当成勋章,把蹭车、逃票、住廉价旅馆当成一种“在路上”的精神升华。这其实是一种极度的自私。他们用所谓的“梦想”绑架路人,用“青涩”作为白嫖的借口。这不是对世界的探索,这是对他人的剥削。他们以为自己在践行某种波西米亚式的浪漫,其实只是在重复一场关于流浪的廉价模仿。真正的探索需要资本,需要尊严,而不是像野狗一样在路边竖起大拇指。
那些被奉为圭臬的“必去清单”,不过是资本精心编织的牢笼。榜单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张图,都是为了掏空你的钱包。网红打卡点更是重灾区。一杯平平无奇的酸奶,因为贴了个“打卡必吃”的标签,价格翻了三倍,排队的人还是绕了三条街。大家喝的不是酸奶,是那种“我也来过了”的虚幻优越感。这种优越感需要不断地通过新的打卡来维持,就像吸毒需要不断加大剂量。去过的人看不起没去过的人,去过五个国家的人看不起只去过一个的人。旅游变成了军备竞赛,目的地变成了勋章墙。
所谓的“说走就走”,往往是最大的不负责任。它暗示人们可以逃避现实,可以无视规则。仿佛只要买张票,生活就能重启。但现实是,当你“走”回来,堆积的工作还在那里,没还的信用卡还在那里,那个你讨厌的人还在那里。旅游成了精神鸦片,让人在短暂的幻觉中忘掉痛苦,醒来后痛苦加倍。它并没有解决问题,只是推迟了崩溃的时间。
在这个过程中,游客和当地人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墙。当地人看着游客,像看着一群行走的肥羊。游客看着当地人,像看着某种珍稀动物或背景板。并没有真正的交流。有的只是金钱的交换。一个卖纪念品的小贩,对那个试图砍价的游客没有任何好奇,他只关心能不能多卖五块钱。一个游客对那个为他端上咖啡的服务员也没有任何关心,他只关心咖啡拉花是不是够美,能不能发朋友圈。这种隔阂是结构性的,无法通过所谓的“深度游”来消除。因为你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入侵,你的离开则是一种抛弃。
还有那些为了孩子“长见识”的家庭游。父母拖着还没睡醒的孩子,在博物馆里奔袭。孩子哭着要看动画片,父母硬是把孩子的头扭向那个价值连城的瓷瓶:“看,这就是历史!”孩子看到了什么?他只看到了玻璃柜反光里自己疲惫的脸。这种强行灌输的“见识”,只会让孩子对世界产生厌恶。他们学到的是:旅游就是受罪,文化就是枯燥的解说词。这种所谓的教育,其实是一场关于文化的强奸。
最讽刺的是,人们为了逃离城市的喧嚣,蜂拥而至那些原本宁静的乡村。结果,乡村变成了城市的殖民地。民宿建起来了,烧烤摊支起来了,霓虹灯亮起来了。原本清澈的小河里漂着啤酒瓶,原本安静的夜空里充满了卡拉 OK 的嘶吼。他们把城市搞坏了,又去搞坏乡村,还美其名曰“回归自然”。这哪里是回归,这是殖民。他们要的不是自然,是带着城市便利设施的伪自然。一旦没了空调、没了 WiFi、没了抽水马桶,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旅游产业本质上是一场对欲望的精准收割。它兜售焦虑:你再不去就老了,你再不去就过时了。它兜售幻想:那里有诗和远方。它把你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换成一张张车票和一堆堆没用的纪念品,最后让你带着更疲惫的身体回到原点。你以为你是探索者,其实你只是被搬运的货物。交通运输公司搬运你的肉体,互联网公司搬运你的数据,旅游公司搬运你的金钱。
那些标榜“寻找自我”的独行侠,往往是最自恋的一群人。他们扛着长枪短炮,闯入别人的生活,对着正在劳作的农民一顿狂拍,不问青红皂白,不征求同意。在他们眼里,农民不是人,是“原生态”的素材。拍完就走,留下一脸错愕的主人。这种对他人的物化,被包装成了艺术。他们寻找的不是自我,是能够满足自我感动的那面镜子。
这一切的荒谬,在节假日达到了顶峰。高速公路成了停车场,景区成了沙丁鱼罐头。人们在烈日下暴晒,在汗臭中挤压,只为了看一眼那个人头攒动的景色。这时候,旅游已经完全异化。它变成了一种集体受难仪式。大家通过这种受难,来确证自己“没有虚度假期”。如果假期不出门,就会觉得自己亏了。这种被资本逻辑植入的恐惧,驱使着人们像飞蛾扑火一样冲向拥堵。
真正的旅行,应该是对未知的敬畏,是对差异的包容,是对自我的审视。但这需要阅读,需要思考,需要一颗不被喧嚣裹挟的心。而现在的大多数旅游,不过是消费主义的变体,是群体性孤独的狂欢。大家聚在一起,假装很快乐,假装在体验生活,其实只是为了在社交网络上完成一次关于“美好生活”的表演。
那个在景区门口找信号的男人终于坐上了返程的飞机。他看着窗外缩小的城市,心里盘算着这次旅行的开销和接下来的工作。飞机落地,手机开机,工作群的消息弹了出来。他熟练地划过那些风景照片,点开文档,开始回复。那几张照片被淹没在海量的信息流里,很快就无人问津。他合上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疲惫不是因为走了多少路,而是因为他发现,无论走到哪里,那个被困在生活里的自己,始终坐在副驾驶上,冷冷地看着他。
他回家了,世界没有任何改变,除了他的银行卡余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