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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感力:一场名为“修养”的阉割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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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感力:一场名为“修养”的阉割手术

办公室的空调坏了,热气蒸腾,像极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领导在台上唾沫横飞,讲着毫无逻辑的废话,底下的员工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记笔记。角落里有个年轻人,眉头紧锁,几次想张嘴反驳,却被旁边的老同事按住了手。老同事面带微笑,眼神空洞,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会后,年轻人问老同事为何能如此淡定,老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吐出三个字:“钝感力。”

这三个字,如今简直成了职场圣经,甚至成了为人处世的最高境界。

渡边淳一发明这个词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它会在中国变成一剂麻醉药。所谓的钝感力,被包装成了一种“大智慧”:面对领导的辱骂要迟钝,面对不公的待遇要迟钝,面对生活的羞辱要迟钝。仿佛只要你的感官退化得够快,痛苦就追不上你。这哪里是智慧?这分明是自我阉割。

痛觉是人类几百万年进化出来的保命机制。手伸进火里,感到疼,才会缩回来,这是生物的本能。如果不疼,手烧烂了都不知道,那叫坏疽,那叫残疾。现在有人告诉你,手伸进火里不要觉得疼,要从容,要微笑,这叫“格局”,这叫“钝感力”。这分明是教你如何在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做一个合格的肉馅。

这种理论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极好地迎合了统治者的需求。奴隶如果太敏感,鞭子抽下来会叫唤,会反抗,会逃跑。如果奴隶被驯化得“钝感”了,鞭子抽下来,他只觉得是在给自己挠痒痒,甚至觉得这是主人的一种“鞭策”,一种“恩赐”。于是,管理者欣喜若狂,把这种奴隶哲学印成书,做成课,卖给那些想当奴隶而不得的人。

我们来看看那些宣扬钝感力的人,他们到底在宣扬什么。他们举例子,说某位名人在成名前被编辑退稿一百次依然坚持,这叫钝感力。这是偷换概念。那叫执着,那叫对目标的敏锐,而不是对羞辱的迟钝。真正的钝感力,是娄师德那样的“唾面自干”,别人把唾沫吐在脸上,都不用去擦,让它自己干。这被古人视为极度的屈辱后的无奈,如今却被捧上了神坛。这不仅仅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是一种受虐狂的狂欢。

在这个社会,敏感成了缺陷。你感到痛苦,是因为你太敏感;你感到愤怒,是因为你修养不够;你看到不公,是因为你心胸狭隘。所有的错,都在于你的感官还在工作,在于你还没有变成一块石头。于是,我们开始了一场集体性的“感官切除手术”。我们看到烂片不敢骂,怕被人说不懂欣赏;我们看到无理的要求不敢拒,怕被人说情商低;我们看到真相不敢说,怕被人说不合群。

我们变得越来越“钝”,也越来越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股风潮最恶毒的地方在于,它把“麻木”美化为“成熟”。年轻人刚入社会,棱角分明,爱憎分明,这本是人性的光辉。但“钝感力”的理论告诉他,这是幼稚,这是脆皮,你得把棱角磨平,把神经剪断。等你终于对一切丑恶视而不见,对一切痛苦无动于衷时,他们给你发一张“成熟稳重”的毕业证书。这哪里是毕业,这是入殓。

当你失去了痛觉,你就失去了防御能力。那些伤害你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你的迟钝而消失。领导的辱骂依然在损伤你的尊严,不公的制度依然在压榨你的价值,生活的垃圾依然在填埋你的灵魂。你以为你不在意,其实你的身体在意,你的潜意识在意。那些被“钝感”掉的痛苦,并没有消散,它们沉淀在你的胃里,变成了溃疡;沉淀在你的心里,变成了抑郁;沉淀在你的梦里,变成了惊悸。

钝感力,本质上是一种弱者的生存策略,是一种在无法改变环境时的自我了断。既然打不过怪物,就让自己变成怪物的一部分;既然逃不出牢笼,就让自己爱上铁栏杆。这种策略或许能让你苟活,但它剥夺了你作为“人”的尊严。人之所以为人,在于能感知,能思考,能因为痛苦而呐喊,能因为不公而愤怒。如果连这些都丢了,你和圈里那头吃了睡、睡了吃的猪有什么区别?猪的钝感力比你强多了,杀它的时候它还以为是在给它挠痒痒。

更可怕的是,这种理论正在扼杀社会的良知。一个所有人都在修炼“钝感力”的社会,是一个死气沉沉的社会。看到小偷行窃,路人很钝感,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到老人摔倒,路人很钝感,因为怕被讹诈;看到环境污染,居民很钝感,因为不敢反抗。所有人都面带微笑,眼神涣散,像极了那个被打了麻药后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任由病灶在体内疯狂生长。

我们把软弱叫作宽容,把懦弱叫作智慧,把麻木叫作修养。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最喜欢这种听话的、钝感的绵羊。他们告诉你,敏感是痛苦的根源。这话没错,敏感确实是痛苦的根源,但敏感也是快乐的源泉,是创造的源泉,是变革的动力。没有了敏感,就没有了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傲骨,就没有了鲁迅“横眉冷对千夫指”的犀利,就没有了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的决绝。历史是由那些敏感的人推动的,而那些钝感的人,只是充当了历史背景板上的灰尘。

别再把钝感力当成什么人生智慧来供奉了。那不过是一剂劣质的精神止痛药,副作用是让你彻底丧失反抗的意志。如果你感到痛苦,恭喜你,你还活着;如果你感到愤怒,恭喜你,你还有血性。保护你的敏感,就像保护风中之烛,那是你在这个荒谬世界里唯一的导航灯。

那个在角落里的年轻人,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学会了微笑,学会了在领导讲笑话时适时地发出几声干笑。他觉得自己成熟了,他觉得日子好过多了。只是深夜下班回家,路过一座天桥时,他突然想跳下去。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痛觉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他的骨头缝里生了锈。

风很大,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像极了一个被掏空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