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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感力:一种名为“坚强”的感官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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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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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感力:一种名为“坚强”的感官坏死
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一只脚踩在了另一只脚上。
被踩的那位没有叫喊,没有皱眉,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默默地把脚收回来,换个姿势继续刷手机。踩人的那位也毫无察觉,依旧在那方寸之地里摇晃着身体,享受着这一刻的“从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默契的死寂。这两个人,一个是施暴者的无知,一个是受害者的麻木。这种麻木,如今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钝感力”。
渡边淳一大概没想到,他随手抛出的这个概念,会在大洋彼岸演变成一场针对痛觉神经的集体切除术。
书本里说,钝感力是一种才能,是一种即使被骂也不往心里去的豁达,是一种面对挫折不气馁的坚韧。听起来很美,像是一层金钟罩铁布衫。但你要是把这层皮扒开看看,里面裹着的根本不是坚强,而是坏死。
痛觉是生物进化的警报系统。手伸进火里,觉得疼,才会缩回来;如果不觉得疼,手就烧焦了。人类社会也是一样。面对不公,觉得愤怒;面对侮辱,觉得屈辱;面对荒谬,觉得恶心。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是作为“人”的底线。
现在有人告诉你,这不对。你要“钝感”。老板骂你是猪,你要钝感,那是他对你高期望;同事甩锅给你,你要钝感,那是锻炼你的抗压能力;生活把你按在地上摩擦,你要钝感,那是为了让你皮更厚。
这不叫钝感力,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普及版。
这种理论的流行,简直是这个时代的绝妙讽刺。它精准地切中了现代人的软肋——我们都太疼了,却又无力改变,所以只能选择切断神经。
职场是钝感力最大的练兵场。我见过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被部门经理当众把方案摔在脸上,指着鼻子骂是垃圾。那孩子愣是没哭,弯腰捡起文件,笑着说“好的,我改”。旁边的前辈们纷纷点头,夸这孩子“抗压能力强”、“有大将风度”。
我看这孩子不是有大将风度,是已经吓傻了,或者是已经被驯化得失去了自尊。他的痛觉神经被“生存压力”这把刀硬生生切断了。他不敢疼,因为疼意味着反抗,反抗意味着失业。于是他把这种无奈的忍受,美化成了“钝感”。
那个骂人的经理呢?他更需要钝感力吗?不,他恰恰是因为太敏感,太在乎自己的权威,太敏感于下属的丝毫违逆,才会如此暴怒。钝感力这味药,从来都是开给弱者的,让弱者更能挨打,而不是让强者少挥鞭子。
这就像是一场针对受虐者的精神 PUA。它告诉你,你之所以痛苦,不是因为你被打了,而是因为你不够钝。只要你把自己变成一块木头,打在你身上的棒子就不够疼。于是,受害者开始自我改造,把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修练成了一截没有知觉的枯木。
更可怕的是,这种坏死会传染。
当“钝感”成为一种美德,敏感就成了罪过。如果你对环境中的恶行感到愤怒,你就是“玻璃心”;如果你对不合理的要求表示拒绝,你就是“情商低”;如果你对粗糙的生活感到不满,你就是“想太多”。
曾几何时,敏感是诗人的天赋,是思想者的特权。鲁迅先生若是不敏感,怎会从字缝里看出“吃人”二字?若是他练了钝感力,大概只会觉得那本账簿写得不够圆润,然后转身去研究中医,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
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保护敏感的人,而不是逼着他们变钝。敏感意味着对美好的向往,对丑恶的洞察。正是因为痛觉的存在,我们才会去避开火坑,去推翻压在身上的大山。
现在的舆论场却热衷于生产这种精神止痛片。今天教你“如何控制情绪”,明天教你“如何不把工作带回家”,后天教你“如何做个没有感情的打工机器”。所有的文章都在暗示你:你的痛苦是多余的,你的感知是错误的,你应该把心磨出茧子,像脚底板的老茧一样,那样你就刀枪不入了。
茧子是死皮。长满老茧的手,摸不出丝绸的顺滑,也摸不出爱人的体温。
那些标榜自己拥有“钝感力”的人,往往也是最无趣的人。他们对风花雪月无动于衷,对人间疾苦视而不见。他们活成了一个个封闭的孤岛,任何情绪的潮水打上来,都被那层厚厚的死皮挡在外面。
他们以为自己修炼成了金身罗汉,其实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这种自我阉割的尽头是什么?是彻底的冷漠。
前几天的新闻,有人在大街上砍人,路过的行人大多低头快走,有人甚至拿出手机录像,面无表情。这就是钝感力的极致表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哪怕事关己,只要没砍到动脉,也暂且麻木着。
不要责怪路人冷血。他们只是太熟练了。在家里钝感于亲人的付出,在公司钝感于老板的压榨,在街头钝感于同类的呼救。这整套逻辑是连贯的:如果你想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你就得先允许他们平时感到疼痛,感到愤怒。
可惜,我们的教育一直在做减法。减去棱角,减去脾气,减去那些“无用”的情感。剩下的那个圆滑、温吞、迟钝的东西,被包装成“成熟”的样子,端上台面。
那个被踩了脚不吭声的人,也许回家后会发现鞋脏了,心里会有一丝不快,但他绝不会去想把那只脚伸回去,哪怕只是为了维护自己那一寸立足之地的尊严。
钝感力,说到底,是一种奴隶的道德。它教导奴隶在鞭打面前闭上眼睛,堵住耳朵,默念“我不疼”。这样,奴隶主就可以更省心、更省力地挥舞鞭子,而不用担心奴隶反抗。
如果你真的想活得像个人,就把那层茧撕开。哪怕鲜血淋漓,至少你知道自己还活着。
刚才那个地铁上被踩脚的人,直到下车,那只被踩脏的鞋印还在那里,像一枚勋章,挂在他那双廉价的运动鞋上,也像一枚耻辱的印章,盖在他那颗不再跳动的心上。